。

    妃英理下意识后退半步，高跟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脆响。就在这声响炸开的瞬间，整条走廊的灯光疯狂频闪，明灭间隙里，地面倒影中的“他们”突然全部转过头，齐刷刷望向真实世界的朱美——

    妃英理的倒影嘴角裂至耳根；

    眼镜男的倒影眼窝凹陷，爬满蛛网状血丝；

    而库拉索的倒影……围巾不知何时散开，露出脖颈处纵横交错的旧疤，最深那道疤痕中央，赫然嵌着一枚微型芯片，正随着灯光频闪同步明灭，红光如垂死萤火。

    朱美却弯腰抱起灰猫，认真对它说：“咪咪，你刚才数错了哦。三十七层没有星星，只有好多好多小镜子。”

    猫喉间咕噜声戛然而止。

    库拉索闪电般抬手，掌心按向朱美后颈。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她猛地顿住——朱美后颈衣领下缘，一道与手腕同源的粉痕若隐若现，只是这次，它完整拼出了字母“R”的形状。

    电梯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像生锈铁链拖过水泥地。

    “咔哒。”

    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

    妃英理扑上前徒劳拍打金属门板：“等等！我们还没出去！”

    库拉索却松开手，反身抓住朱美的小熊玩偶，一把扯下它左眼的玻璃珠。珠子在掌心碎裂的刹那，她将碎片狠狠按向自己右眼义眼接口。滋啦电火花迸溅中，义眼视野瞬间切换为全频段扫描模式——

    走廊墙壁、天花板、甚至空气尘埃的运动轨迹，全被分解成流动的数据洪流。在无数重叠的波形图中，一条猩红色高频信号格外刺目，它正以37层为圆心，呈同心圆向外扩散，每穿过一具人体，便在对方视网膜神经末梢留下0.03秒的视觉残留……

    ——那正是所有人刚刚看见的“倒影转头”。

    库拉索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葛飞磊消失的方向。扫描界面里，那道猩红信号并未消散，反而在远处拐角处骤然收束，凝聚成一点刺目的红光——

    光点中心，悬浮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滴落银色液体的金属球。液体坠地前化作薄雾，雾气中浮现出一行字迹，由0和1组成的二进制代码，正以每秒十次的频率刷新：

    【01001100 01001111 01010110 01000101】

    （LOVE）

    朱美抱着猫，仰头问：“大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库拉索缓缓收回手，玻璃碎渣从指缝簌簌滑落。她弯腰，与朱美平视，第一次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睛：“……你在害怕吗？”

    朱美歪头：“怕什么？怕星星掉下来砸到小熊？”她举起玩偶，小熊左眼空洞的窟窿正对着库拉索，“可是小熊说，星星掉下来的时候，会变成好多小镜子，照出好多好多我。”

    库拉索的义眼捕捉到，朱美说“我”字时，嘴唇开合的幅度比正常语速慢了0.7秒。而就在那0.7秒里，她颈后“R”形粉痕的亮度，提升了23%。

    电梯门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瞬，库拉索突然伸手，将朱美连人带猫一起拽进怀里。她下巴抵着小女孩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别数数。也别看镜子。”

    朱美安静了一秒，忽然把小熊塞进库拉索手里：“那你帮我保管小熊好不好？它说它想看看三十七层的星星。”

    库拉索低头。小熊空洞的眼窝里，不知何时嵌入了一粒银色水珠，正沿着玻璃内壁缓缓滑落，在义眼扫描中，那水珠内部正折射出37层观光台的实时影像——影像里，葛飞磊站在落地窗前，手中举着一枚怀表。表盖打开，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圈密密麻麻的、不断游走的发光数字：

    37→36→35→34……

    电梯门彻底闭合。

    轿厢再次启动，这次是平稳上升。应急灯恢复常亮，螺旋符号在顶灯管内壁渐渐褪色。妃英理瘫坐在地，手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她惨白的脸——信号格空空如也。

    库拉索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将小熊贴在胸口。玩偶绒毛下，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声，像一颗被塞进布料里的、尚在跳动的心脏。

    朱美蹲在角落，用手指蘸着地上不知何时渗出的银色水渍，在地板上画圈。水渍接触空气后迅速凝固，形成一圈完美的银环。她数着圈内的纹路：“一、二、三……”

    库拉索闭上眼。义眼视野里，所有数据流正疯狂汇聚向同一个坐标——朱美指尖。而在那坐标中心，一个被层层加密的文件包正悄然生成，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但解码后只有两个字：

    【重置】

    电梯抵达顶层瞭望台，门开。

    刺目的阳光涌进来。外面传来游客的惊呼与警笛声，高木警官的声音由远及近：“里面的人请保持冷静！我们马上破拆！”

    妃英理踉跄起身，第一眼就看向朱美——小女孩正踮脚去够观光台玻璃幕墙上的一只蝴蝶标本。标本盒玻璃内侧，不知被谁用银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小字：

    【R-037 欢迎回家】

    库拉索站在门边，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右手——刚才按向朱美后颈时，指尖沾到了一点银色水渍。此刻那水渍正沿着指纹沟壑缓缓爬行，像一群微型的、发光的蚂蚁，执着地朝她掌心生命线方向移动。

    朱美忽然转身，对她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举起小熊：“大姐姐，你看！蝴蝶翅膀上有星星！”

    库拉索顺着她手指望去。蝴蝶标本翅膀上，细密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深处，无数个微小的“R”字母正随光线流转，永不停歇。

    她忽然明白葛飞磊为何要选今天。

    不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混乱。

    是为了让某个被封存的开关，在37层阳光最盛的时刻，被一只蘸着银水的小手，轻轻按下。

    电梯井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卡榫归位的“咔”。

    整座东京塔，开始以0.0003毫米的幅度，无声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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