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的户部大门,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原本还在喧哗的人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前看。
只见一队队衙役鱼贯而出,清出了一大片空地,随后,数十道身影抬出来了一口口箱子。
沉甸甸的木箱被抬到台阶前,一字排开。
随着户部库丁撕开封条,打开铜锁,箱盖被掀开。
“哗——”
一片刺眼的银光,瞬间映得长街一亮。
整箱整箱的官银,白花花,亮堂堂,银锭上錾着户部官印,在清晨的冷光里晃得人眼睛发......
赵承业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不是因为那双锏,而是因为那一步。
踏地无声,却震得整条巷子里残存的瓦砾簌簌跳动;不是力道有多重,而是——稳。一种从脚踝到腰胯、再到脊柱、直至天灵盖,全然贯通、无一丝滞涩的“稳”。像一座被削去山头的古岳,沉在大地深处,不动如铁,一动则崩云裂地。
他认得这步法。
二十年前北关雪原,陈远山十八岁初领西陇卫先锋营,率三千轻骑凿穿突厥左贤王本阵时,用的就是这一步——踏雪无痕,落马无声,马未嘶,枪先至。那时的陈远山,是北疆少年将里唯一一个能正面硬撼铁浮屠冲锋而不退半步的人。赵承业曾亲手把一枚黑鹰玄铁令按在他掌心,说:“你陈家的骨头,比北关城墙还硬。”
可如今,这一步踩在黄土上,竟比当年更沉、更冷、更……熟稔。
赵承业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刀。
不是格挡姿势,而是平举,刀尖微垂,刃口朝外,左手五指张开,虚按于刀脊之上——这是镇北军秘传《崩山十三式》中,唯对“铁锏破甲势”才启用的起手式。此式不取攻势,只守七寸:护颈、封喉、压腕、锁膝。因铁锏无锋,专击骨缝、筋络、甲叶铰链处,非如此,万难周全。
“你……练过?”赵承业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锈铁。
陈远山没答,只将左锏横于胸前,右锏斜指地面,双臂肌肉虬结如盘龙,青筋下隐隐有血光浮动——那是旧伤崩裂后强行催动气血的征兆。他左肩胛骨处一道深陷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条蛰伏的毒蝎。
风又起了。
不是吹,是抽。
巷口枯柳枝条猛地绷直,随即“啪”一声脆响,断了。
陈远山动了。
不是冲,不是跃,是“荡”。
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硬弓,左足为轴,右腿借腰胯之力猛然旋出,左锏随势甩出一道黑弧,直砸赵承业右耳太阳穴!这一击看似莽撞,实则藏三变:若赵承业仰头避,则右锏已蓄势待发,自下而上撩其小腹;若他侧身让,则左锏转砸变扫,贴甲而过,专削肋下软甲接缝;若他硬挡,则双锏连环回旋,劲力叠浪,三击之内必断其持刀手腕!
赵承业知道。
他甚至预判到了第二变的方向。
可他没能完全躲开。
左锏擦着耳际掠过,“嗤啦”一声,银白长发被罡风绞断数缕,飘散如雪。耳廓火辣辣地疼,渗出血丝。
他顺势拧腰,战刀横斩,刀背迎向紧随而至的右锏!
“铛——!!”
这一次,没有气浪爆开,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钝响。
赵承业虎口崩裂,鲜血顺刀柄淌下,滴在玄铁甲上,发出“滋”的轻响,腾起一缕白气——那是血遇极寒铁甲蒸腾的雾。
他踉跄后退,靴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直到后背撞上一面坍塌半截的土墙。碎砖簌簌滚落,他却笑了,咳出一口暗红血沫,混着碎牙:“好……好个‘荡’字诀!你二叔教的?”
陈远山停步,双锏垂落,锏尖点地,月光顺着乌沉沉的锏身流淌,映出他眼底一抹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颤动。
二叔。
那个被剜去舌根、割掉膝盖筋、只剩半截身子还吊在宫墙夹道里喘气的老太监,在临终前最后一夜,用指甲在青砖地上划了十七遍“荡”字。每一道刻痕都深达三分,血染砖隙,最后蘸着自己的血,在第七遍旁写了一行小字:“荡者,非摇也,乃根植于土,引地气而贯脊,反震为杀——远山,你肩胛骨裂处,便是你新根。”
他没说出口。
只是缓缓抬起左锏,锏首微扬,指向赵承业咽喉。
赵承业忽然低笑,笑声越来越响,到最后竟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抹去嘴角血,抬眼望向陈远山身后——那些隐在断墙残垣间的黑影,已悄然挪位,火器铳口幽幽泛光,正对着铁浮屠亲卫的颈侧与膝弯。
“你早就算好了。”赵承业喘息着,“埋伏在村外,等我入局;火器藏屋脊,逼我近战;再以铁锏诱我卸甲……陈远山,你不是来报仇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剖开陈远山脸上层层叠叠的疤痕,直刺那双烧着地狱火的眼睛:
“你是来夺兵权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陈远山握锏的手,指节泛白。
赵承业咳着血,却越说越快,语速陡然凌厉如刀:“铁浮屠百六十骑,是我亲信中最悍、最忠、最不敢疑的一支。今日若死在此地,镇北六州军心必乱!而你陈远山,一个死而复生的‘叛臣之后’,带着三百火器营、两百旧部残卒,就能堂而皇之接管北线防务——朝廷刚下密诏,命你‘暂代镇北行营副使’,是不是?”
他猛地抬头,银发乱舞,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那密诏上,盖的是谁的印?兵部的?还是……宫里的?”
陈远山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赵承业,你猜对了一半。”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挥锏,而是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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