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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第 31 章
赵容璋喜欢玩猫,主要是喜欢看他幼兽般呆拙的脸上出现丰富的表情。最好玩的,当是被她抱着弄哭的样子。沉溺在她给的感受之中,一次次不能自已地流泪泄去,羞而浪,堪称一幅美景。其次,是那回他冲她发脾气,竟然知道要推开她了,虽然最终没能成功推开。真的非常可爱。
做的首要目的是解毒,干巴巴的解毒却没有意思。玩猫,把猫玩哭玩笑是她很大的一个乐趣。近来,这乐趣一次也没有实现。她跪趴了让他干一夜,他都面无表情,她怎么可能会满意,怎么可能不恼怒。
哼。让你没表情,让你给不出。赵容璋盯着小哑巴流泪的眼睛、血色喷薄的脸颊和轻咬住的下唇,手指堵了他的出口,像拧木柱那样下了劲地搓拧。他哭不停,软白胸肉在明灭的火光中起起伏伏,她就讽刺:“小杀器,小物件,喜欢被玩?”
“你不曾亏欠过我什么,你可以向我索取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观玄对她笑,“但你要奉养我。”
“不了吧!”赵容璋下意识拒绝。
她连欠点人情夜里都会睡不踏实觉的,何况是欠鬼的?别到最后真把性命赔进去了。
观玄眨眼:“我很好养的。”
客房内装睡半天都没能睡着的老虬龙听到这句话,气得跳起来:“好养得很,好养得很啊!吃颗蛋消耗了俺整整十缸仙露,十缸!”
小和尚嘻嘻笑:“算你倒霉咯。在人家那里就是很好养嘛,随便找个笼池一关,啥心思都不用费,一破壳就长那么大了,还对主人死心塌地的。”
“不是主人!说多少遍了不是啊啊啊!她不配啊!”老虬龙气到七窍冒火,恨不得举起浮相镜把小和尚的脑壳砸碎。
镜子那头,面对螣馗大人的蛊惑,赵容璋正竭力劝自己清醒些。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真要有那种好事,也不可能轮得到她。
她再次拒绝:“谢大人赏识,但我……”
话未说完,少年抬手幻化出了一粒火焰,随意捻玩道:“小阿璋,菩萨要普度的众生有千千万万,总是顾不及你。唯有我,只属于你。真不要吗?”
赵容璋身躯僵住,愣愣地看着那粒任他搓扁捏圆的火苗,借火苗的光看清了少年仿若白玉雕成的手。笔挺瘦长,骨节分明,完美到令人难以移目。
阿璋。他还能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她不多问,搁下莲灯就要起身:“那我帮您找字纸来。”
“不用的。”
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条红纸。
他递了一张给她:“有什么心愿,默念一下就有字了。”
赵容璋没接?,抿了抿唇道:“……我没什么愿望。”
观玄轻笑:“我听不见的。你不放心,直接在上面划弄也可以,会有字的。”
他在纸上轻划两下,纸面上便显出了几笔飘逸的墨痕。
赵容璋其实真没愿望要许。
写着玩吧。
她接了纸,往纸上随便写了平安二字,贴到了莲灯上。
她先蹲下身放了,观玄拾起另只莲灯,把纸贴了上去。
他摩挲着纸上末尾的“璋”字,一遍又一遍。
夜风微凉,水面荡漾,一盏盏莲灯顺着河水往东而去。赵容璋站在岸边,目送自己的那盏渐渐飘远了。
她看得出神了。
出神到连自己身后的少年掀了幕离,走到了她身旁,她都没能发现。
观玄凝睇着她的脸。
莲灯飘到远处,混入其他灯里,分辨不出哪盏是哪盏了。赵容璋不看了,一转头,发现少年手里还握着一只莲灯。
她指了指:“我帮您放?”
观玄“嗯”了声,递给她。
赵容璋怕看到不该看的,接过时刻意以手掌遮住了那张字纸。她理理莲瓣,俯身准备放下去。
就在这时,她模模糊糊地,好像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她僵着不动了,正要凝神细听,忽有凉纱拂面碰来,少年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骤然回神,却更加不敢动了。
他离她离得太近,近到幕离上的轻纱都贴到了她的脸颊与颈侧。他的呼吸声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你弄皱了。”观玄顺着她的四指,将字条抚平了。
字纸上的墨痕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这时水面“哗”地一响,一条肥鲤鱼跃了出来,惊得赵容璋收回了手,想避开扑面而来的水花。
少年伸臂轻轻一捞,她又撞进了他的怀里。
几乎所有人都朝这里看了过来。看到甩尾鲤鱼,人群欢呼阵阵。
赵容璋心跳剧烈,即刻要推开他:“您别被他们看见了!”
越推他手臂收得越紧。
观玄的视线穿过轻纱,盯向那个慌忙从桥上跑下来,又瞬间愣在了原地的瘦弱书生,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拍拍她的背,无限温柔道:“我想谁看得见,谁才看得见我。”
听了这话,赵容璋以为此刻只有自己看得见他,暗暗松了口气。
“小姐,小姐!”赵容璋感觉自己平生就没这么尴尬过。他听得见她对这东西说的话?
那可不能乱用了……
她赶紧把莲灯递给他一只:“现在放吗?”
观玄不看莲灯,只看她:“帮我放吧。”
赵容璋不多纠结,抱着两只莲灯转身就往河边走,脚步有些乱。
观玄缓步跟着她。
到了河边,赵容璋打开火折子准备点燃莲灯灯芯,结果冲火折子吹了半天都没能吹出一丝火星,不由皱了眉。
火折子好像受潮坏了。
观玄撑着脸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看她腮帮子鼓了又鼓,吹得那么卖力,鼻尖都沾了灰,却不肯回头找他帮忙。
观玄习惯了她的疏离,不声不响地抬抬手指,火折子“歘”地燃了,火光在少女黑润的瞳仁里雀跃着。
赵容璋意外地“啊”了声,以为真是被自己吹燃的。
幸好燃了,她都快要尴尬死了。
她捧着火苗,生怕它熄了,快速点亮两只莲灯,拿起来准备直接放入水中。
观玄唇角微翘,懒懒地问:“你没有愿望要许么。他们都许了。”
赵容璋抬头看了眼河面上晃荡着的莲灯,几乎每盏都上贴了写满愿望的字纸。
她收回视线:“可许可不许吧。”
观玄眨眨眼:“我想许。”
赵容璋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是芙雁在叫她。
赵容璋连忙站起身,冲气喘吁吁朝她跑来的芙雁招招手,抬脚要迎过去,又若有所感地回了头。
水面浮光掠影,忽明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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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少年侧身立在岸边,风动纱动,唯他未动,身影格外孤寂。
他似乎在看那盏刚被放下去的莲灯。
赵容璋转眸去看,莲灯已随水流晃悠着飘离了岸边,贴在灯芯上的红底字纸被风吹得微掀,她无意辨认出了上面的字。
主人……阿璋。
赵容璋目眐心骇,痴滞原地。
头脑重重地“咣”了一声。
她错愕地望向少年。
观玄转首回视她,平静道:“不论我在哪里,都会让你平安的。我会带你走,你不要去别人身边。”
“你!”赵容璋朝他奔了两步,他却随风一散,没有踪迹了。
只剩幕离掉落在地。
幕离被人捡起了。
芙雁拿手扑着上面的灰,喘着气激动道:“小姐啊小姐,你,你差点把我跟姚公子急死啦!我们从东找到西,又从,从西找到东,唉哟我边哭边找,人家都当我疯了呢!哎,姚公子姚公子,在这呢,在这呢!”
她又拉着赵容璋往前走去:“这回说什么我也不能松开您的手了,真是吓死人了,也不知道您是怎么跑到这来的,我以为您被人拐走了呢,您要是被拐走了,我死也难赎罪呀!”
“嗯?男人,什么男人?姚公子你瞎说什么!我刚才远远地就看见小姐了,比你看见得早,我先看见的!她一直就一个人站在这,身边别说人影了,连条狗都没!您说这话几个意思啊?”
“当然是你看错了!我家小姐现在就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你还能扯出什么男人来,真是的!”
自从娘亲去世后,再没人这样唤过她了。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观玄的目光闲闲落到了她的胸口上,“譬如那些。”
明明看不见他的神情,赵容璋却仿佛真的感觉到了他的眼神。她抬手捂住了胸口,抿唇问:“那你想要什么?”
观玄看了眼她不再发抖的影子:“走向我。”
“什么?”
“我要你走到我面前。”
赵容璋顿时警铃大作,贴墙贴得更紧了:“你到底想干嘛?”
怎么这么难哄啊。
观玄掐灭了火焰,不高兴道:“不愿意,我就再也不帮你找东西了。”
她穷成那样,住客栈里要计较到每一、时每一刻的,怎么舍得这样花钱?
到一处匾额前,公主终于稍停脚步,往后退一退,仰看着打量。是个医馆,修得不小,装潢颇有讲究。从中出入的人里,身上都不见有补丁。
赵容璋大步往里一跨,感觉到猫的步伐有停顿,她侧过身,对着他那双含着忧虑与不解的眼睛,唇角噙笑道:“上来啊。好好治一治你射不出来的毛病。”
第 32 章 第 32 章
路人的脚步都凝滞了一刻,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阶下的少年。未褪青涩的少年在女孩儿责备的语气下走进了医馆。
医馆里坐诊的是个胡子比余太医还长的老大夫,长得快成人参精了。这类长相在大夫里很典型,一看就让人下意识地信服。老大夫眼睛不大好使,带着单片的叆叇,即使这样也得眯着两只眼,才能看得清人脸。老大夫一看,来的是一女一男两个孩子。
老大夫人情练达,知道年轻人都在乎自尊,对那女孩儿道:“这病症有关个人隐秘,就算是夫妻间,也要适当回避。小夫人先在外间坐一坐,喝喝茶吧。”
男孩儿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抿紧唇角望他,样子很想阻止他说话。老大夫正不解,女孩儿像被放了炮仗的大水缸,一下爆开了:“他是我养的男宠,屁的小夫人!”
老大夫心脏不大好,被惊得叆叇都歪滑了,手捧着心脏往后仰身躲着。门外不慎听见这隐秘的路人,又是一片轻轻的“哇”声。
他如幼兽呢喃:“…奴,奴奴。”
小木偶是个脑袋圆又大,四肢短小的娃娃,它现在脑袋潮潮的,都是观玄口水。赵容璋凭本能地想丢掉,但没有丢。
观玄放好小木偶,仍拖着沉沉的锁链,趴到了棉被上。
他看起来累极了,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只小木偶抽走了,脸蹭在棉被上,身体蜷缩着,眼睛很快就闭得紧紧的了。
这样的画面让赵容璋没由来的害怕。
他不是最想出去的吗?不是为了出去不惜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的吗?为什么笼子打开了,他却不愿意出去了?
她握着被观玄小心爱护的小脏木偶,茫然地回头,看看年嬷嬷,又看看钱锦。
他们也都奇怪地看着观玄。
“许是他太累了。”钱锦缓步走进来,离观玄三步远站着,垂眸看他四肢的镣铐。
每个镣铐都很紧,每道伤都触目惊心。且这些伤不似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被磨切破的,因为镣铐内还嵌有寸长的暗针。暗针是钢质的,不仅能扎进皮肉,还能扎穿骨头。他只要动一动,钢针就能扎得更深,或是将伤口划得更长。
这些钢针总能在审讯行刑的时候发挥出令人满意的效果。因而千巧笼几乎每次都可以让那些嘴比石硬的文臣、骨比金坚的武将说出该说的话、承认该承认的事实。钱锦一直很满意自己这个杰作。
虽然早就知道观玄是个怪物,钱锦还是惊讶于他能顺利地活到现在。
唯有他知道观玄每动一次将承受多少痛赵。
若放在几日前,观玄还能激烈地用头撞笼子的话,钱锦不会置自己于危险之地,开他的笼子还离他如此之近。但如今的观玄已完全力竭,看起来和路边奄奄一息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钱公公,帮一帮他。”小公主仰头晃他的袖子,“把他的链子解开吧。”
钱锦不作声,但伸出了手,打算去握观玄的腕子。
观玄骤然睁眼,呲起牙发出低弱的“呜”声警告,运力想要反捉他的手。
“观玄!”赵容璋把小木偶塞到他伸出的爪子里,努力同他解释,“他是帮你的好人呀!”
“咔哒”一声,镣铐开了一只。
钱锦撩起眼皮,瞥了眼一脸焦急的小公主。
四肢上的镣铐悉数解开后,观玄被钱锦亲自抱到了小福子住的那间左耳房。观玄始终死死盯着钱锦,一只手用力地攥着他系带上的南红玛瑙垂珠,一只手握紧了赵容璋递还给他的小木偶。
钱锦把他放到床上,他仍不松手。钱锦只好扯断系带,将这垂珠送给他了。
小福子去太医院请人了,红裳和疏萤去了厨房劈柴烧水,年嬷嬷被赵容璋催着去做肉给观玄吃。知暖站在耳房外头,往里面张望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重华宫里还养了这么个小怪物?还不如黄豆干净。
钱锦掸了掸被观玄弄脏的红袍,掸不干净,他干脆解开盖在了观玄身上。
赵容璋见状跑到床头,打开小福子的箱笼,翻翻找找,找出一件破洞漏棉花的袄子。她难为情地踮脚递给钱锦:“穿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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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锦里头只收腰穿了件御赐的百花蟒配犀角带,好看是好看,但这样的天出去走一遭定会冻出病来。
钱锦接过赵容璋递的破袄,手指填填从洞里冒出的棉花,披上了。
他一转头,却见观玄掀开了红袍子。观玄蜷缩在一角,那双刚刚还凶得不行的眼睛懵懵然看着赵容璋,竟然还含了雾气。
耳房窄小,钱锦望望外头,先出去了。
赵容璋把小凳子搬过来,坐到观玄对面,戳戳他手里的小木偶,叹气道:“不要难过了,我不是故意这么晚来看你的。”
观玄抓着小木偶的手松了松,巴巴地望着赵容璋。赵容璋对他笑:“你那么喜欢它?”
赵容璋并不怎么对他笑,观玄仍旧看她。
小福子很快就把刘太医领来了。太医院的人见他是重华宫的太监,都以为是姚美人要看诊,没愿意去的,小福子只好也只能请了院判刘太医。
赵容璋把凳子让给刘太医,站到旁边戳玩起观玄的手指和他手里的小木偶。刘太医拿过观玄伤得骇人的手腕诊脉,观玄竟没有一丝反抗,乖乖地卧着。
诊完脉,刘太医抚了抚胡须,开始检查观玄的伤口。四肢自不必说,他胸腹腰背上还有好多深深浅浅的伤。有的在愈合了,有的沾了脏灰开始溃烂,必须及时剜除。
刘太医打开药箱,要掀去观玄的兽皮为他处理伤口,赵容璋必须回避了。
刘太医站在床尾,拿金疮药和棉质绷带的动作慢下来,想到上回来时观玄咬着铁栏想冲出来吃他的样子,一时犹豫:“……他如今也愿意听别人的话了?”
“他没有力气不听话了,刚刚钱公公抱他,他都乖乖的。”赵容璋收回自己的手,准备往外走,“而且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我就凶他。”
“呜——!”
一直没有对她出声的观玄忽而叫了一下,他松了抓小木偶的手,小木偶“啪嗒”落到地上,他的爪子揪住了赵容璋的袖摆。
赵容璋回头,他拽得更用力了,身子不停地往前挪蹭,苍白干裂的唇张合好几次,终于发出了个模糊却极尽努力的声音:“奴……奴。”
赵容璋愣了一下,走回床边,看到他发音时跟着努力眨动的浓密长睫。
“你说什么?”赵容璋弯身将耳朵凑近了些。
冬日耳房门口挂了葛布缝的棉帘子,冷风和阳光同样有隙可乘,室内气息冷热交杂。但在这一刻,都被小公主突然的贴近打乱了。
昏暗的光线下,小观玄那双乌润透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即使轻轻屏住了呼吸,他还是嗅到小公主的颊畔,有如他在雪崖边打滚时遇到的一朵花的香气。
那时他是北地最快乐的小狼。白天母狼教他猎食,夜间他和狼群一起宿在山洞,他们一起对着一轮明月嗷叫。他还不会叫的时候,他们会蹭着他的脖子教他,还会带他一起在雪地里打滚。玩困了,他们头靠着对方毛茸茸、暖呼呼的肚子,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起睡去。
有时候狼群猎不到东西,母狼会从雪下扒出先前备好的食物分给他们,自己跟几头成年壮狼远赴几十甚至几百里外觅食。他和剩下的小狼就从山洞里探出来,嗅嗅这个、嗅嗅那个。满鼻腔的冰雪气息里,唯有花香不同。
观玄的手指紧张地攥着什么,他已分不清了,他本能地把自己脏兮兮的脑袋蹭过去,仍是努力地挤压嗓子,发出幼兽般的呢喃:“……奴,奴奴。”
观玄的吐息喷惹在赵容璋的耳畔,痒得她眨动眼睛。她离得远了些,对上他满是希冀的视线。她明白他是不想她离开,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只是还不会说“狼”,更不会说别的复杂的词。
赵容璋摸摸他拽自己袖摆的手指:“可你都要脱光了,我不能看你脱光。你知道羞吗?”
观玄殷切地眨眼睛,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只想赵容璋不要又这样离开。
赵容璋很为难。
不过他年纪非常大了,既可以倚老卖老,又可以装瞎装聋。他故意问她的小郎君:“哎。好孩子,你说,大人为什么不喜欢你?”
少年低垂着眼睛,一直抿唇不动。老家伙非要问:“快说出来,不然这病治不好。”
赵容璋忍无可忍了,挡过来:“你这问东问西的,到底跟治这病有什么关系了?你不会治就算了!”
老大夫昏花的目光却没放在她身上,仍然落在她身侧,还愈发得怜恤了。赵容璋视线往侧边一移,看到她的小杀器,她的小哑巴,始终坐在那里,姿势始终未变,脸上那对扇子般的睫毛却已经湿黏了,两只乌圆水润的眼睛“吧嗒”地掉了泪。
还是被惹哭了。赵容璋皱眉瞧着,看到小哑巴的手虚捧着心口,慢慢地、轻轻地,向老头子说起来。
第 33 章 第 33 章
“我不要治了。”
话是向老大夫表达的,观玄也采用了尽量能让老大夫看懂的手势,然而表达出来以后,老大夫仍是一脸困惑,倒是公主,一下子情绪上了脸。
他想不治就不治?这事什么时候由他说的算了?赵容璋气冲冲地想到这里,旋即又气到,这老庸医,瞎问一通,方子又开不出来!不会治就别治!天底下还能缺少他一个大夫不成?
赵容璋快速叠了先前那方子,朝小哑巴大喊了个“走”字,直接扭身朝外去了。
见椅子上人高马大的少年眨个眼的功夫就移到了少女身侧,老大夫不紧不慢地扭扭肩关节,从容道:“我在这医馆坐堂,每五日休一日。明日不开门。”
赵容璋一向唯我独尊惯了,无视规矩,不在乎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才不管这老头叽里咕噜说什么,甩开帘子到柜台前结账、抓药,先抓了五副药,让小哑巴把药提上,她自己两三步就出了医馆。
一副药二十文,五副药一百文,加上老头子的诊金,一共花了一百三十文。确实不贵。赵容璋懒得多走路了,就近的路口正好有一家上下四层的客栈,进去问了价。
大镇子人流往来多,客栈多,竞争大,相对价格就便宜。赵容璋进去看了房价牌子,末等房的通铺十文一晚,二等房一百二,上等房二百整。除了这三个等级,还另有什么天字号、地字号的上上等房间,但那价格就不用看了,六七八百文,可以吃烧饼吃到撑死了。
只有东厂的人能开观玄的笼子。
跟着众人起身后,红裳拿不定主意是要现在请人进去通传,还是等陛下出来了再请见。
赵容璋拉着红裳往前走。
“殿下——”
赵容璋脚步不停,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走到上面来,她才发现坤宁宫与别处殿宇都不同,上头用的是棂花槅扇窗,地上铺的是花斑石砖。
赵容璋站定后,对停在内门外没进去的红袍太监道:“我是重华宫的七公主,劳烦公公进去和皇后娘娘、三殿下姐姐通传一声,我是来向皇后娘娘请安的。”
红袍太监瞧着三十来岁的年纪,生了一双笑眼和一张自然上翘的唇,不动声色时也像在笑。他打量赵容璋好半晌,就在赵容璋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的时候,他朝对面守门的小太监一扫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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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忙不迭进去了。
红裳紧张地站在旁边,不知自家小殿下怎么胆子突然变得这么大。明明那天晚上出去找三殿下的时候,还被吓哭了好几次呢!
很快小太监回来了,打开侧门,引她们进去。
坤宁宫有东西暖阁,孟皇后平时行动坐卧都在东暖阁,太子和宣王殿下一个搬去东宫一个外出建府后,西暖阁就由三公主赵姝住着了。
小太监引她们往东暖阁走。东暖阁敞有两间,前檐通连大炕一座,后檐落地罩木炕每间一座,落地罩上面还有仙楼两间(1)。刚一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赵容璋心如擂鼓,回过味儿来后,也觉得自己莽撞了。
像娘亲说的那样,她羡慕三姐姐,很羡慕很羡慕。
小太监停步,赵容璋还没看清皇后娘娘与皇帝陛下的脸就垂下眸,指尖发着抖朝前面的方向跪下。
坤宁宫富丽堂皇又不失含蓄大方,比上林苑的天字阁楼漂亮许多。地板又滑又冷,赵容璋手心的潮气在上面氤氲出了两个小小的印子。
“璋璋见过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她顿了一下,才稍稍挪膝,朝东上位又磕了个头,“璋璋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
空气中流淌着一段让人心里发慌的沉默。
“地上凉,快起来吧。听说姚美人病了,她好些了吗?”久不见身边执卷看书的成安帝有何表示,孟皇后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地让赵容璋起身。
赵容璋依容谢恩,站起来后视线却不敢落到东侧分毫,只盯着孟皇后脚下金丝楠木的足承,点头道:“好些了。只是美人身子虚弱,还不能下床,无法亲自来给皇后娘娘问安。”
红裳走上前两步,将食盒递到赵容璋面前,赵容璋捧过,低眉道:“重华宫没有名贵之物可以孝敬娘娘,美人让璋璋给您和三公主殿下带了点心来。点心还热热的,请娘娘尝一尝。”
“有心了。”
赵容璋悄悄吸了口气,避过红裳要伸来的手,自行屏息走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了紫檀木雕龙凤的炕几上。她犹豫了下,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几样点心一一拿出来摆好。
余光里,孟皇后肤质白腻的手腕上戴了一串成色极好的黑檀佛珠,而成安帝的臂肘斜撑在炕几另一角。
由于太紧张,她摆得凌乱,炕几上成安帝忽而臂肘往上一挪,将书合上放下了。
书页拍动一线暖光下的浮尘,赵容璋心里咯噔一下,眼睫毛抖了抖,看向孟皇后。见孟皇后仍然神色温柔,才小步往后退下了。
“别站着了,坐到你三姐姐那吧。”孟皇后指了指一直撑着额头趴在朱漆描金云龙纹琴桌上抄书的赵姝。
赵容璋点头,快步走过去。这束腰方凳有些高,她扶着琴桌才坐了上去。
赵姝轻叹一声,意有所指道:“赵清才走,又来一个。咱们坤宁宫的点心多得只能喂黄豆了。”
“姝儿!”孟皇后蹙眉斥她一声,“那是你二姐姐,这是你七妹妹,人家好心来看你,你还不领情?”
赵姝嘟嘟囔囔的,继续抄书了。
赵容璋安安静静坐了好半刻,才将视线稍稍挪过去,看向赵姝正抄的书。
她还不曾习字,娘亲去年才教会她握笔,写“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几个数字。她倒会背一点千字文和几首李白、杜甫的唐诗。赵姝抄的东西,她并不能完全看懂。
“今日怎么没去慈宁宫?”成安帝拂开那碟做成六瓣莲花样的五色馅心糕,语气低沉地问孟皇后。
“姝儿总静不下心,我得看着她抄书。”
“哎呀母后,您难得陪我,就是为了陪我抄书吗?”赵姝再度泄气地搁下笔,她身侧的阿香忙将笔山摆正,以免墨汁飞溅到书页上。
赵姝心里明白,若非她被禁足坤宁宫,母后不会这个点了还留在东暖阁,父皇也不会一下了早朝就过来。他们虽为夫妻,却总见不到面。
“不看着你,你何时能抄完?别等到了冬至节,人家都在宴上,就你还点灯熬油地写。”
“那该怪父皇罚得太重了嘛。”赵姝转着细丝绢的手帕,小声嘀咕道。
成安帝被她逗笑了:“听听,抄那两卷书一共才几个字?”
孟皇后嘴角抿出一抹微笑,目光和蔼地看着娇俏动人的赵姝。
阿香给赵容璋端了茶,赵容璋细细吹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
茶气缭绕,赵容璋的视线有些模糊。她指腹摩挲着青花瓷盏上雕蝶戏丛花的玲珑纹案,思绪乱乱的,情绪也乱乱的。
赵姝一边懒懒地抄着书,一边语调轻快地说着俏皮话,帝后二人时而嗔怪她,时而耍笑她,气氛和谐极了。
约莫着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赵容璋喝完第三盏茶,在他们三人笑语的间隙起身请辞:“美人应该要醒了,璋璋得回去侍奉美人用膳,下次再来向皇后娘娘、皇帝陛下、三殿下姐姐请安。”
她分别朝他们福了三福,孟皇后点点头,停顿片刻道:“你们重华宫素来少与别宫走动,听说人手紧缺得很,是本宫疏漏了。碧珠,去挑两个手脚麻利、心思伶俐的宫婢跟着七殿下回去。”
“是。”
碧珠从孟皇后身后走下来,引赵容璋往外走。她从守在殿外的一排宫婢里挑了两个分别叫疏萤、知暖的,一直送他们走到内门外。
疏萤长相标致,柳叶眉、杏仁眼,气质沉静。知暖举止轻盈,眉眼带笑,主动要来搀扶赵容璋下台阶,还问她的车辇停在何处。
红裳在赵容璋另一侧走着,见知暖扶赵容璋胳膊的手细嫩修长,默默捋了捋袖子。
疏萤过来和红裳搭话,红裳笑着应了,视线却落在赵容璋身上。赵容璋走下两步台阶,停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红裳,朝她招招手让她快点跟上,又看向那个仍然站在内门外的红袍太监。
只有这个太监与其他太监不同,穿的衣服规制高,又是陪同陛下来的……他是司礼监的太监吗?
赵容璋想起江贵人说的话。
那么,会不会有可能线人主动找上她来呢?
赵容璋突然通了思路。她是从天家掉出来的,连银钱价值都弄不清楚,贸贸然要去找线人,不定会闹出多少祸端。但反过来,线人的消息足够灵通,一定会先将她找到的。
那么,她现在的最佳决策,其实是保证自己在被线人找到之前,别被太皇太后和赵珏,包括肃王的人捉住?
方想到这,旁边忽然传出动静,赵容璋扭脸看去,猫手撑着窗栏,脑袋歪垂下去,蒲扇的扇柄都被捏成碎渣了,整个人重心失调,像随时要失力倒去。
赵容璋吓了一跳,拍他一下:“你要死了?!”
猫昏沉沉的,摇摇脑袋,困难地抓了抓下巴。
赵容璋想起来了,是老大夫的药起效了。
第 34 章 第 34 章
猫要倒下去了,现在最需要思考的问题,是让猫倒到哪里去。
床不行,那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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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的床。地面也不行,万一来了人,没办法藏。她不该让他这时候喝药的。不对,她就压根不该给他喝!他是暗卫,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睡什么觉?
对策没有思考出来,药效却不等人,尽管猫用力点了自己的穴位,带来的清醒也只有片刻,赵容璋看见他的眼皮已经没办法睁开了。
药效怎么会这么强?难道那老头子真把他当成个兽畜治了吗?不过赵容璋在看药方时,也没觉得那样分量的药用在猫身上会有什么不对。
或许觉得脑袋沉重,猫撑着窗栏,半边脸搭了上去,白皙的脸被热烈的阳光晒到反光,黑而浓的睫毛十分瞩目。外面全是人,赵容璋忽然讨厌他会被人看见这件事,手一伸把这只圆圆的猫脑袋往里拢了来,拢到了自己怀臂间。
猫还极力地想要维持清醒,但力不从心,脸撞上公主的胸口以后,手落在她的手臂上,想把自己挣醒,想把她拉开,然而唯一能挣开的,只有睫下一点点的眼缝。
站都站不稳的猫,简直是坏掉了。赵容璋勾着他的脖子,往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过来。”
猫已经坏掉了一半,难以控制身体,走得跌跌撞撞。还好房间小,床就在转两步的位置,赵容璋半拖着把他推过去,命令道:“上去。”
猫抓着床沿,没有动作。赵容璋眼见他身体脱力,就要昏死在床边了,弯腰拍拍他的脸:“上去,快点。”
等走到东殿,眼看就要往后去了,年嬷嬷终于意识到,原来钱锦是为观玄的事来的。
赵容璋走在廊下往笼子那里望,观玄竟还趴在棉被上,搂着那个木头小玩偶睡觉。
其实也不算睡觉,他一直睁着眼睛盯着笼子外面。等赵容璋走过来了,他才叼着小木偶拖着锁链挪到她面前。
赵容璋发觉他今天与前两天不太一样。
眉眼有些恹恹的,眼神里欢喜的光都黯淡了,只无限委屈地看着她。他松了齿,抬起两只手,抱住小木偶,一声不吭,既不“呜”,也不“嘤”。且那沉沉的锁链竟开始让他的腕子轻微发抖了。
笼子里一角倒有汤饭,还放了不少肉,但看样子他没动过。
年嬷嬷道:“殿下没回来,奴婢想也不能饿了他,就给他倒了点饭菜,可他就是趴在那不动,看也不看一眼。”
观玄自顾自抱着小木偶,也不再看赵容璋了,伸出一点红舌尖舔着小木偶的脑袋,很认真,像猫儿给猫崽洗澡一样。
“我来得晚了……”赵容璋蹲下来,学他平时听人说话时歪头的样子,想看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生气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笑了。也就小殿下会关心观玄有没有生气。
这房间里的陈设摆件如此简陋,床底还是封死的,除了床帐内,几乎无处藏人。赵容璋怕他被人发现。他在这世上没有身份,被发现会有大麻烦。
猫被拍了脸,眉毛皱起来,睫毛冲她努力地抖动,终于掀出一点乌黑的瞳仁。赵容璋也不是第一次见他意识不清的样子,知道他不清醒的时候,人很有些小脾气。他冲她这样勉强地望一眼后,又垂下了眼眸,一副疲惫无奈的表情。
他很好玩。哪怕心里对他很不爽,赵容璋也总是这么觉得。即使是很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的现在。好玩能让她容忍很多事。
“你上去,把自己藏紧了。”赵容璋凶了一点口吻,又道,“小猫,听话。”
自流落以来,她好些天没用“小猫”称呼他了。小猫的呼吸已经匀了,听到这,又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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