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而朗声大笑,声震河谷:“好!好一个‘活动筋骨’!”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王灿肩头,力道沉得让王灿脚下微沉,“小子,有胆!有劲!更有分寸!——比那些只知在帐中嚼舌根、夸夸其谈的废物强百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水中湿漉漉的儿女,声如洪钟:“都上来!湿衣裹身,寒气入体,非勇士所为!回去换了,擦干,烤火!明日角抵赛,若有人再敢在台下乱嚼舌根,说玄川兄弟半句不是……”他目光凌厉,扫过弓弦摩诃等人,“——便让他自己跳进这尉迟河,游到对岸去!游不回来,便别回来了!”
弓弦摩诃等人心中一凛,齐齐应诺,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湿衣黏在身上,冷得直哆嗦,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偷偷觑着王灿,眼神里那点轻慢早已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灼热取代。
弓弦昆仑又看向弓弦芳芳,神色柔和下来:“芳芳,你舅舅我老了,看人没以前准。可今日这小子……”他朝王灿努了努嘴,“骨头硬,心气正,眼里有东西。你信他,舅舅便信。”
弓弦芳芳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一枚青玉小剑佩——那是幼时父亲所赐,剑柄上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她抬眸,目光越过舅舅宽阔的肩背,落在王灿身上。他正俯身,将方才被弓弦拔都丢弃的外袍捡起,抖落草屑,动作从容。阳光穿过他湿漉漉的鬓发,在颈侧投下一道微暗的阴影,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坚毅。
她忽然想起昨夜篝火旁,王灿指着天上星斗,用一根枯枝在沙地上划出几道蜿蜒曲折的线,说:“秃发部牧区北境,有三条隐秘小径,穿山越岭,直插其王帐腹地。路险,马不能行,唯精锐步卒可攀。若联盟成,此三径,当为奇兵所据。”
那时火光跳跃,映着他眼中沉静的光,仿佛那并非虚妄构想,而是早已刻入骨髓的路径图。
她收回目光,轻轻点头:“舅舅所见,正是芳芳所见。”
弓弦昆仑哈哈大笑,转身招呼儿女们:“走!回帐!今儿个杀羊!烤全羔!让玄川兄弟也尝尝咱们右厢的硬菜!”
众人簇拥着离去,河岸霎时空旷下来。王灿独自站在水边,将湿透的外袍搭在臂弯,望着河水东流。水波不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幕,几缕薄云被风扯得细长。他抬手,指尖触到颈侧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旧疤——那是凤雏城西市口,一个醉汉挥刀留下的印记,当时血流如注,他却只用一块脏布草草裹住,继续扛着麻包走完当日工钱。
身后脚步声轻响。弓弦芳芳没有走近,只停在他三步之外,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褐色山脊。
“明日角抵,”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欲如何?”
王灿没有回头,只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缓缓道:“摔跤,非为争胜,乃为断势。”
“断势?”
“势者,气也,力也,心也。”他终于侧过脸,目光清澈,“对手之气,我破之;其力,我卸之;其心,我慑之。三者皆断,则纵有千斤之力,亦如朽木,不堪一击。”
弓弦芳芳沉默片刻,忽而问:“若对手势盛,气盈,力沉,心坚?”
王灿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有一片沉沉的锐利:“那便先断其势。势断,则气泄;气泄,则力散;力散,则心摇。一击,足矣。”
风掠过河面,卷起细碎水雾,沾湿了两人的眉睫。弓弦芳芳凝视着他眼中那点近乎冷酷的清明,心头微震。她见过太多勇士,或如烈火般暴烈,或如磐石般厚重,却极少有人能将力量淬炼成这般剔透、锋利、且精准如刀锋的意志。这意志之下,似乎蛰伏着某种更庞大、更幽邃的东西,如同尉迟河深不可测的水底,暗流无声,却足以掀翻任何巨舟。
“你不怕?”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王灿目光转向她,日光下,他瞳孔深处似有墨色漩涡缓缓转动:“怕?怕什么?怕输?怕死?”他摇头,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输,不过是重头再来。死……”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山脊上猎猎飘扬的诸部旗帜,“——若死得其所,亦是解脱。”
弓弦芳芳心头莫名一悸。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浑浊的眼中却燃着两簇幽火:“芳芳……别信眼泪……信刀……信血……信你自己的手……”
那时她懵懂,不解其意。如今站在尉迟河边,听这青年以如此平静的语调谈论生死,她指尖微颤,竟似触摸到了母亲当年那绝望而炽烈的余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草原冬日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冷而真实。她不再看王灿,只将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无数旗帜翻卷的中心——白石部落的巨大穹帐,如同草原心脏般搏动。
“好。”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明日角抵,你放手去断。”
话音落,她转身,素色裙裾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步履沉稳,朝着营地方向走去。背影纤细,却挺直如初生的箭竹,仿佛再沉重的阴云压顶,亦无法使其弯折半分。
王灿伫立原地,目送她身影融入枯草与远山之间。河风渐烈,吹干了他肩头的湿意,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水汽。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整理衣襟,而是按在了腰间——那里,一柄形制古朴、刃口微钝的短剑静静悬着,剑鞘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深褐色的、早已沁入木纹的陈旧血渍。
他指尖抚过那道血渍,动作轻缓,如同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尉迟河的水,依旧无声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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