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迂回;秃发杨灿孤与秃发利鹿,则带两路人马,扮作南羌运盐队与陇西采药人,分别从西南、东南两路切入……七路兵马,皆持墨门暗号与巫门秘符,只待会盟前夜,烽火为令,四面合围!”
他话音未落,前方马车帘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大青梅探出半张清丽面容,晨光勾勒出她柔润的下颌线,眸中却无半分倦意,只有磐石般的沉静:“城主,青梅有一问。”她声音清越,穿透林间薄雾,“若阿耶彦真如您所料,将全部心思锁死在青萍城这口棺材上,那尉迟芳芳与阿宏昭离城赴会之时,沿途防卫,岂非形同虚设?我们何不……就在此处,在这青萍城郊,设伏截杀?”
林间骤然一静。连枝头栖息的山雀都噤了声。夏妪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凌老爷子垂眸凝视脚下盘错的树根,神色莫测。
杨禾却笑了。那笑容并不张扬,却如初升朝阳撕开薄雾,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温厚与锐利:“青梅姑娘,你忘了昨日城门口,阿耶彦勒马追出的那一鞭么?”他指尖轻点自己左胸,“那一鞭,抽的不是空气,是他心里的火。他认定那棺中藏了阿宏济与王南阳,或藏了飞贼同党,甚至可能藏了……我们这些‘该死未死’的墨门余孽。这火一旦烧起来,烧的就是他自己。他搜城、封药铺、掘霍宅,每一道命令,都在消耗阿耶阀本就不多的民心与威信。而尉迟芳芳与阿宏昭……”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破林间氤氲水汽,“他们若在青萍城郊被截,阿耶阀颜面扫地,白石部落却可顺势打出‘诛灭叛逆、匡扶正义’的大旗,收拢人心,坐实阿耶阀‘纵容恶贼、荼毒乡里’的罪名。可若让他们安然抵达杨笑川,会盟开启,诸部齐聚,白石部落便成了草原正统,阿耶阀则沦为人人喊打的流寇。青梅姑娘,你告诉我,哪个局面,对我们更有利?”
大青梅眼波微漾,恍然之际,脸颊竟浮起淡淡红晕。她轻轻放下车帘,只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青梅愚钝,幸得城主点拨……原来,放他们走,比杀他们,更痛。”
杨禾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滑过喉间,带来一丝清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他并非不知险——深入杨笑川,如羊入虎穴;七路奇兵分头行动,联络断绝,生死各安天命;更遑论那尚未找到的“半途下毒”之法,如今依旧悬在头顶,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可潘小晚在破多罗帐中那双灼灼燃烧的眼睛,文影先于送葬队伍中无声传递的决绝眼神,还有夏妪、凌老爷子鬓角新添的霜色,都如重锤敲击着他。
“怕么?”他忽然问身侧的夏妪。
夏妪抬眼,目光澄澈如古井深潭:“老身这一辈子,见过太多死人。可今日想的,不是棺材里躺着谁,而是棺材外站着谁。只要城主心里那团火不熄,老身这把骨头,就能再撑十年。”
凌老爷子亦抬首,花白胡须在风中微颤:“当年墨家钜子授业,第一课便是‘兼爱非攻’。可若非攻不能止攻,兼爱不能护爱,那‘非攻’二字,便成了任人宰割的软弱!城主,放手去做吧!墨家弟子,宁折不弯!”
杨禾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冽的空气,胸中块垒尽消。他抬手,重重一拍胯下骆驼脖颈。骆驼长嘶一声,昂首阔步,领着整支商队,朝着东方——那炊烟袅袅、市声隐隐的杨笑川方向,坚定前行。
暮色渐次退去,天边浮起鱼肚白。远处山峦轮廓在晨光中显影,如同巨兽蛰伏的脊背。而就在那山脊线最高峰的阴影里,两个模糊的身影正静静伫立。一人黑袍裹身,手持一杆长幡,幡面绘着玄奥星图;另一人青衫磊落,腰悬短笛,正俯身从石缝中采撷一株叶片泛着幽蓝光泽的野草。
黑袍人声音低沉如地底涌泉:“北斗七煞已移位,寅时三刻,罡风将起。杨笑川地脉,恰在此时最弱。”
青衫人将蓝叶小心收入怀中瓷瓶,指尖拂过瓶身一道细微裂痕,轻叹:“可惜,赵钜子留下的‘牵机引’,终究未能寻到。此番下毒,只能靠这‘蚀骨蓝’与‘千日醉’相激,取其烈性,舍其绵长……虽能乱敌心神,却难致死。”
黑袍人摇头:“不必致死。只需让尉迟芳芳与阿宏昭,在会盟大典前夜,出现片刻眩晕、指尖麻木、耳鸣目眩……那时,七路伏兵齐出,箭矢如雨,刀光似雪,白石部落的营寨,便会在他们眼前,轰然崩塌。”
青衫人目光投向远方,那里,青萍城的轮廓已彻底隐没于地平线下。他沉默良久,忽而一笑,笑容清朗如少年:“如此,便请星使大人,代我向赵钜子问好。就说……墨家子弟,未曾辱没师门。”
黑袍人颔首,长幡猎猎。山风陡然狂暴,卷起两人衣袍,猎猎如旗。那株被采撷的蓝叶,在瓷瓶中微微震颤,幽光流转,仿佛一颗即将引爆的星辰,静候着点燃它的那簇火种。
商队继续前行,驼铃声、车轮声、马蹄声,汇成一支沉默而坚韧的进行曲。无人知晓,在这支看似寻常的商队之中,正包裹着足以撼动草原根基的雷霆;也无人知晓,那口曾停驻于青萍城门洞下的薄棺,早已在昨夜子时,被数名素衣汉子悄然打开。棺中“尸体”缓缓坐起,擦去脸上白粉,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容——正是慕容彦。他捧起灵位,对着虚空深深一拜,而后将灵位郑重放入一只崭新的檀木匣中,匣上,赫然烙着一枚墨色的、振翅欲飞的蝴蝶印记。
那印记,是墨家“非攻”之志的烙印,更是草芥称王之路,燃起的第一簇不灭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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