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草原毡帐时，尉迟昆仑已备妥夜宴，款待他的外甥女。
他也遣人去请了外甥女婿慕容宏昭，奈何对方正与归返部落的白崖王对饮畅谈，只得作罢。
需商议的要事，午后早已逐条敲定，这夜宴便纯粹是亲...
王灿话音未落，尉迟芳芳已抬手一扬，马鞭在空中“啪”地炸开一声脆响，震得街边几只麻雀扑棱棱惊飞而起。她目光如刃，扫过那群面如土色的黑石武士，又冷冷钉在魏世商人脸上：“本城主再问一遍——你收了李七的定金，可曾履约？”
魏世商人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直视尉迟芳芳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前青石板上一道裂纹，声音干涩发颤：“回……回城主小人，铁料……确未交付。只因、只因前日突逢沙暴，商队押运的生铁尽数掩埋于流沙之下，三日挖掘未果，只得改道绕行，故而延误了交货时日……”
“哦？”尉迟芳芳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流沙掩埋？那倒巧得很——今晨本城主巡至西市仓廪，亲眼见你三辆牛车停在粟特货栈后院，车厢盖布掀开半角，露出的正是新锻精铁锭，成色锃亮，纹路清晰，绝非风沙所蚀之物。”
此言一出，魏世商人浑身一僵，脸霎时灰白如纸。
他身后一名粟特老者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双手抱拳，以生硬汉语急声道：“城主明鉴！我等确遭沙暴，然损失仅限粗铁坯料；此批精铁，是另向龟兹匠师订制，昨日方到货，原拟今日补交李七，未曾想……未曾想竟撞上这般误会！”他语速急促，目光却不由自主瞥向巷口酒肆二楼——那里一扇糊着厚油纸的窗子，正悄然垂下半幅靛青布帘。
尉迟芳芳眼神骤然一凛，却未点破，只将马鞭缓缓收回，指尖在鞭柄上轻轻一叩：“补交？你既早有此意，为何方才混战之中，一句未提？偏要待刀兵相向、血溅当场，才想起契约二字？”
魏世商人张口欲辩，尉迟芳芳却已侧身，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李七身上：“李师傅，他可愿信他这‘补交’之说？”
李七胸膛剧烈起伏，铁匠铺门口还躺着两名被王灿铁锤震得臂骨错位的伙计，手臂扭曲处皮肉泛青，渗着血丝。他抹了一把额头混着煤灰的汗，哑声道：“城主，小人信不过！他昨日便知铁料已到，却派伙计来铺子放话，说‘货已另售高价，定金双倍奉还，恕不履约’！若非王壮士及时出手拦下那伙计，今日这锤子砸下去的，怕就是小人的脑袋！”
话音未落，人群里忽有人高喊：“对！我亲眼瞧见了！那粟特伙计腰间还别着新铸的银匕首，鞘上刻着‘龟兹薛记’四字！”
“还有我！他家牛车上印着‘天山熔炉’火漆戳，分明是昨夜入库的新货！”
“我家就在货栈斜对面，听得分明——那伙计说‘李七算个甚？一个打铁的泥腿子，也配跟我们谈价钱？’”
声浪如潮，一句句砸下来，魏世商人膝盖一软，竟“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城主饶命！小人……小人一时糊涂！愿依约交付铁料，另赔三倍定金！只求宽恕……”
“宽恕？”尉迟芳芳冷笑一声，马鞭尖儿倏地点在他眉心，“罗嘟嘟的规矩，不是宽恕，是公道。你毁约在先，伤人在后，若人人效仿，这市集岂不成屠宰场？”
她猛地扬鞭，指向街角石碑——那上面新凿的榜文墨迹未干：“自即日起，凡毁约者，初犯罚没全部货资；再犯，枷号三日，逐出城池；三犯，永禁经商，族人连坐！”
“市掾！”她厉喝。
市掾令一步踏出，抱拳应喏。
“将魏世商人名籍、货栈地址、所属商队名录，尽数录入《市律》副册。罚没其今日所有交易所得，充入公库；另取三倍定金，由李七当众点清。即刻执行！”
“遵令！”市掾令转身挥手，两名衙役疾步上前，不容分说架起瘫软的魏世商人。
那粟特老者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终究未敢再说一字。其余黑石护卫垂首退至墙根，连呼吸都屏住了。
尉迟芳芳这才缓步下马，玄色锦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声响。她径直走到王灿面前，仰头望去——王灿身高近九尺，肩阔如门，立在那里便似一堵移动的铁壁。她目光掠过他汗湿的鬓角、粗粝的手背、沾着煤灰的粗布短褐，最后停在他平静无波的眼底。
“王壮士。”她声音忽然放柔，带了三分真挚，“今日若非你出手，李七性命难保，市集秩序亦将溃散。本城主代全城百姓，谢你。”
王灿拱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城主言重。小民路见不平，拔锤相助，实乃本分。”
“本分？”尉迟芳芳轻笑，目光扫过他搁在铁匠铺门后的那柄巨锤——锤头嵌进青砖半寸，砖屑簌簌落下，“这般神力，若只用在打铁之上，未免可惜。方才木兰公子所言，你可曾细思？”
王灿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弃商从戎……小民确曾想过。”
“哦？”尉迟芳芳挑眉，“愿闻其详。”
王灿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远处市集尽头——那里，一座低矮土堡矗立于戈壁边缘，堡墙上飘着褪色的狼头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民自幼随父走商，见过沙暴吞没驼队，见过马匪屠戮村落，见过饥民易子而食……小民常想，若有一支铁军能守此一方，使商旅不惧风沙，使百姓不忧刀兵，使孩童不必躲藏于地窖……那才是真正的生意，是比万贯家财更沉的买卖。”
四周骤然寂静。连方才喧闹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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