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悉摩点点头:“唐人惯以步兵坚阵在中,骑兵两翼遮护,其势牢不可破。而若能先破其骑兵,仅仅步阵便易摧了。且若敌骑不能往来应援,再兜抄其粮道,也易为耳。”
“只恐唐骑不肯尽出……”
“那样更好,”尚悉摩笑道,“君便逐一击破之,日削日减,使唐人渐无骑军可用。”随即正色道:“君可试行此策,若唐人不以骑兵来战,或虽出战而君不能破,到时候再退守洞庭山,及金山、独登山与玉门军故垒,我必传告大论,派发援军相助。”
尚悉摩的意思很明确,如今逻些希望咱们用这么不到两万兵便遏阻李汲西进之势,非但你觉得危险,我也觉得不足。但你若是分兵守险,必受重挫,还不如诱敌深入,尝试骑兵决胜。要是在我分派给你大量的马匹、武具后你仍旧还打不赢,那我再向大论求取增援,也有理由——而且骑兵行进如风,即便战败,损失不至于太大,从而影响到其后的防守战啊。
莽热无奈,只得依从,随即策马而至金山、独登山附近,觇看山势,定下了六处筑垒之所。但他担心李汲再跟去年似的,不待秋后便即动兵,则这些壁垒未必来得及完工——他所寄予厚望的,唯有洞庭山麓。
洞庭山在酒泉城西七十里外,四面绝壁,人不能攀,其北麓不足五里外便是沙漠,官道自中而出。则若倚山近道建垒,唐军必定来攻——不可能留这个敌据点在后路上啊——只要筑垒得宜,一可当百,起码迟滞唐军十天半个月的攻势是没啥问题的。
终究李汲不可能如同当年的哥舒翰那样,将六万大军来围——自然,哪怕洞庭山麓工事彻底完工,也绝对比不上石堡城。
莽热认为这一工事最为重要,于是下令弃守崆峒山、福禄、酒泉等地,将酒泉城内的物资多数运来洞庭山麓,命士卒日夜赶工,修建堡垒。至于身后金山、独登山的防守,及玉门军故垒的修缮,干脆交给尚悉摩了。
——你不是说要分一部兵马给我吗?先别来了,在后面修垒。至于许诺的马匹、军械,那可得赶紧给我运上来。
果然不出莽热所料,他这里堡垒才刚开工不足十日,便有急报传来,说唐人动兵了,各路大军陆续汇聚于建康军,最多五日,便要踏入肃州境内。于是莽热急遣快马四出,告知境内胡部,要他们分批前去兜抄唐人粮道——就在福禄和酒泉两城之间,抢到手的全归你们,即便一把火烧了,将来我也会论功颁赏,给予补偿。
然而——应者寥寥。
这是无论莽热还是尚悉摩事先都没有料到的。原因在于,李汲早命尹申等江湖异人,以及钟华等河西土著潜入肃州,不仅仅联络抗蕃的唐人,同时也拉拢游牧的胡部,晓以利害,劝其倒戈。那些胡部原本还有些首鼠两端,打算先站壁上观望一番,再定从蕃还是从唐,谁想蕃军尚未接战便全面收缩,则各部大人心上的天平,自然而然地便会东倾了。
是不是要赶紧带上儿郎去拜见李太尉且另说,起码蕃将要我等去偷袭唐人粮道,这事儿最好还是别干啊。
莽热急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好在瓜州方面的战马、军械及时送上来了,莽热只得亲自出马,去袭唐军。他点选了三千精锐,人皆双马,重甲长矛,自诩即便迎面撞见两倍的唐骑,也必不落下风。
倘若唐骑超过我两倍呢?那我打不过,难道还逃不了吗?
即自洞庭山北麓启程,疾驰向西,欲图掩袭唐军于福禄和酒泉之间。
不过很快便有哨探来报,说唐军在占据福禄县城后,休歇一日,继续向西,行军非常谨慎,常使十数支骑兵小队在左右遮护,且更外围,还有从凉、甘两州带来的胡骑。
既已发军,莽热不再考虑后退,当即鼓舞士气道:“我今倍马重装,虽三千骑,可以横行河西也。比年来与唐军战,尤其与李汲战,我军每每遇挫,大失赞普颜面,难道汝等便不羞耻么?今随我奋力向前,即便不能生擒李汲,也要大破唐兵,使唐人知道,我蕃亦有好男儿也!”
他本是蕃中勇将,一番呼吁,士气暴涨,三千蕃骑个个怒发冲冠,摩拳擦掌,欲与唐人决死拼杀。莽热见士气可用,当即一挥长矛,战马四蹄奋起,便自南向北抄杀过去。
首先撞见一队胡骑,约三百人,蕃骑一轮冲锋,便将之彻底驱散。再行不远,遇见了侧翼遮护大队的唐家骑兵,莽热一声令下,乱箭齐发,不少唐骑躲闪不及,中箭撞下马来。
唐兵也以弓箭还射,奈何蕃骑都是重装,防护严密,箭射难穿。莽热见双方距离接近到不足五十步,当即收起弓箭,厉声叱喝,手挺长矛,率先便冲。一员唐将策马来迎,被他手起矛落,刺于马下。
莽热心说唐军不过如此而已嘛。看起来从前都仗着甲厚刀利,方才屡屡得胜,如今我麾下装具不亚于唐家精锐, 那这些普通轻骑兵就不够瞧了。
李汲虽然有备,却料不到我会以三千重甲骑兵前来突袭吧?若能一鼓作气,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奋勇突入行军中的唐人阵列,将之从中截断,敌气必然大堕!只望神佛保佑,此战可获大胜,从此使李汲不敢再正眼以觑我肃州!
果然又一轮冲锋,便将这数百唐骑蹴散,抛下数十具尸体,余众拨转马头,落荒而逃。蕃军从后攒射,又杀数十人。
然后远远的,莽热终于望见了正在大道上络绎西行的唐军主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根据哨探禀报,唐军主力在三万左右,战马不下八千匹,如今摆设行军阵形,宛若长蛇,更是一望而不见头尾,仿佛接天连地,一条巨龙伏卧于旷野之上。
旗分五色,旌带飘扬;士卒的服装却颇为统一,尤其全都头裹黑巾,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足以给敌对方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
最关键的是,前冲之际,眼睁睁见唐军几乎同时止步,长矛手各将手中矛杆朝地上一顿,刀排手则抽出了腰间横刀,其整齐划一之势,见之使人心惊。莽热不禁暗道:好个李汲,练得好精兵,骤然遇袭,竟不慌乱,这若是正面交锋,我实在毫无取胜的把握啊。
但再怎么不慌乱,我也终究在两箭之地以外呢,唐人还是行军队形,即便士卒转身面敌,也根本无法遏阻蕃骑的冲锋之势,必被一击而穿,然后再策马兜回来,继续大砍大杀。要御袭击,必须转为对敌阵型,将一字长蛇,按照不同兵种,不同器械,排布多个方阵——则据莽热多年来的带兵经验,即便在正常情况下,士卒毫无心理压力,也起码需要将近一刻钟时间。
即便李汲御兵之能远远强过自己,而唐军的素质、训练度也非自己所可想见吧,时间缩短一半,半刻钟,顶天了!有半刻钟,这我都能在其阵列上洞穿两个来回!
而且不信在我精锐骑兵反复冲突之下,你还能再列好迎敌阵型。
尤其莽热所冲突的,乃是唐军偏后的队伍,一般情况下前军比较警醒,后路便多少要松懈一些。他当即双腿一夹马腹,更加提升起速度来,身后三千蕃骑追随将领,也同时加速,誓要将当面唐军彻底踏破。
越来越近了,百五十步、百步、五十步……果然唐军变阵的速度并不出莽热预料之外,而且很明显的,随着蕃骑的迫近,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开始混乱,不少士卒在遭受沉重心理压力之下,脚下有些绊蒜,就此拖累了身旁同袍,相互磕碰、挤挨在了一起,使得变阵速度更慢。
蕃骑都已端起弓来,便欲先发一轮攒射,但在此时,忽有一支唐骑从步军中穿越出来,当面迎上。蕃骑当即转变射击目标,莽热一声怒喝,数百支羽箭便向这支敌骑如雨点般疾射而去。
然而未能建功,因为这支唐骑虽然数量不多,也就几百人,装具之精良却不在莽热所部蕃骑之下,往往身上插着数箭,却丝毫不见颓势——估计都没能穿透,或者顶多擦破点油皮。
莽热一舞长矛,暴喝道:“杀!”且看你这几百骑,能够阻得我几眨眼的功夫!
第五十二章、河西骁骑
李汲很受不了这年月的军队,全没有统一服装,颜色各异,形制各异,还有很多衣服不合身的,瞧上去就那么的散漫……
因为原本征兵制度下,泰半士卒都要自备铠甲、兵器,就不可能统一喽。即便进入募兵甚至于世兵时代,多数战兵都是长征健儿,衣食用具全由官家负责,官家也顶多下发制式兵器、铠甲罢了,至于服装,只发绢帛、布匹,让士卒自己去找人缝制。
且即便刀矛、铠甲、弓弩号称制式,终究来自于不同的作坊,甚至于还有外购的,也很难真的一模一样。
当然啦,谁都知道统一装具的好处,这若是一支部队排列出来,齐刷刷都一样的服色、铠甲、兵器,必定士气大振啊,敌方见了,反会惊骇恐惧。由此不少节镇都将牙兵统一服色、装具,麾下将领若有闲钱的,也乐意同样编组一两支亲兵锐卒出来。
但李汲想要统一全镇将兵的服色,却办不到……主要是这年月生产力比较低下,为数万士卒量体裁衣,委实是个劳民伤财的大工程。再者说了,库房里也找不出颜色、形质基本一样的不同批次的布料来啊。
直等到荆绛卫护着焦希望来到凉州,李汲见他还依照从前的惯例,在幞头外扎一块红帕,方才恍然——统一不了衣服,咱可以先统一了头服啊,这瞧上去也很整齐美观,多少有助于士气的提升不是?
想当年李汲在定安行在,初见老荆时,那家伙便是头扎红帕的,还对李汲说,此乃自家出身的关西神策军的习俗是也,为的就是提振士气,威吓敌胆。直到如今,神策入卫,改编又扩编,这个习惯始终不改,神策军中尉窦文场干脆上奏天子李豫,说不如北衙六军都扎红帕吧,且禁止外镇兵马仿效,以彰显禁军之威。
李豫自然准奏。
这年月的士卒,并非全都能趁得起头盔的,即便接受了那么多商贾资供的李汲,倘若人各一盔,他都有可能破产。一般情况下,一支军队中无论步骑,最多两成是重装,余皆轻装,则轻装步兵的常见装备是:
扎幞头,穿窄袖短衣、长裤,一领皮制身甲,遮护前胸后背,于两肋下以绳索缠结,足登麻鞋。
而若重装步兵,不但戴头盔,且身甲还连披膊,甚至于可能有甲裙,足下也多半不是麻鞋,而是皮靴。
但即便重装步骑兵,行军时也不必要整天顶着头盔,既沉重,又妨碍视线,且头盔下面,总还是要衬幞头的。
于是李汲打算统一头服,只可惜红色不能用了,那该用什么颜色哪?绿头巾自然不考虑——虽说这年月还没有绿帽子指代王八一说。思来想去,最简单的,咱用黑色吧。
想他在鄯州之时,曾于老鸦峡听得传说,当年哥舒翰镇守陇右,所部全都黑盔、黑甲,骑着黑马,打着黑骑,百战百胜,所向披靡,遂被蕃贼畏称为“老鸦兵”——估计只是哥舒翰的亲卫牙兵吧,不可能全军如此。由此李汲觉得黑为杀阵之色,颇为可用。
更关键这年月的印染技术比较落后,很多颜色既难染得,成本又高——只要看高官显宦们着什么服色,就知道什么颜色的织品价贵了,第一是亮黄,其次是紫,然后是大红;高宗朝因为皇太子着黄,因而禁止平民着黄,但其实皇太子的黄袍吧,也是赭黄色,近乎土了吧唧的土黄色,还真染不了后世的明黄。
但黑色印染技术却颇成熟,由此平民穿着,基本上是黑白两色。李汲下令染几万条黑帕,统一给兵卒裹头,这件事情还是比较容易办到的,部下也不至于谏阻,说太尉您太注重门面,过于糜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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