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去又问关播和乔琳:“二位又打算如何理州事哪?”
关播赶紧表态:“唯有善待百姓,少兴力役,使地方安靖,为太尉后援。”
李汲笑笑:“本当善待百姓,但养人不在少力役,要在使人以时,有节,且使得利耳。今凉州百姓多贫,则宁可使其劳而能富,不可使其逸而安贫也。”
关播拱手应命,但看表情,貌似有些不大以为然。
继而乔琳说:“太尉初识下官,敢述履历。下官是天宝二年进士,补成武县尉,转兴平县尉,复入郭司徒幕,为朔方掌书记,晋监察御史。乾元末左迁巴州员外司户,复历南郭县令,归朝为殿中侍御史……”
言下之意,我中朝、外州都做过,甚至于还在节度使幕下挂过职,且有亲民之任,资历够老,经验丰富,我办事,太尉您就放宽心好了。
李汲提点道:“甘州须于中原州县不同,与凉州亦多差异,关键是田少而户稀,不可专务耕织,要在鼓励商贾,发展贸易——还望乔君多多留意。”
等到宴罢,李汲归入后寝,随口问红线:“卿看今日席间三个官儿,如何?”
红线笑笑说:“妾从先师,不仅仅学轻身与搏击之术,也学相法,郎君愿闻否?”
李汲闻言一愣神:“卿会相人?为何从不曾听你提起过?”
“因为无人值得一相,”红线话才出口,便知道不妥,赶紧找补说,“至于郎君,先师曾言,人在最显达富贵、炽手可热之时,不必相,为毁之多不准,誉之又近乎谀也。今知郎君要以彼三人留守,干系非小,乃于席间暗操故技,稍稍一相……”
“相此三人如何?”李汲本身不相信相面,但背着正主儿随便说说嘛,聊博一笑可也。
红线正色道:“吴副帅是忠厚君子,郎君不必疑——且我相其能得高寿。至于关、乔二位使君……”
“怎样?”
“妾所相非准,郎君随便一听罢了——我相二位使君皆有宰相之份!”
李汲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关务元(关播)还则罢了,虽过五旬,精力仍颇旺健……”关播本年是五十二岁——“至于乔某,白发萧萧,眼花耳聋,如今才不过州刺史而已,难道还有机会为相么?”
按照一般的仕宦途径,乔琳你总得在甘州任上呆两三年吧,复归中朝领六部,起码再做两三年,那才有当宰相的资历呢,就你目前这种身体和精神状况,我是真不看好你能熬到那一天啊!
不过也难说,想李泌也是三级连跳而入政事堂的,说不定乔琳运气好,隔一两年就回朝去拜相了呢。
翌日李汲又再询问严庄——虽然他不敢太过信用这位严先生,给予实权,但遇事也总愿意听听对方的意见,因为严庄的心思之敏、眼光之毒,那也是有口皆碑的——严庄笑笑说:“凉、甘初复,人心不定,事务繁剧,朝廷本该派几个有能力的少壮来,孰料却来二老朽……”
李汲心说你貌似也五十多了吧,就敢说人家老朽?
“……在某看来,关播、乔琳并无主见,也无才智,但多少有些实务经验,朝廷委之,是恐少壮者太过勇于任事,结果反不如太尉之意,中外间难免生出龃龉来。是以置二老朽,垂手安坐而已——太尉不必对彼等抱什么希望,且若不合意,可直接上奏弹劾之。”
李汲笑道:“有相者云,此二人皆当有宰相之份。”
严庄一撇嘴:“亦未可知,天宝以来,宰相而不称职者不知凡几,实不缺这么两个。”
李汲又问:“国舅如何?”
严庄略略沉吟,回复道:“副帅谦冲之相,不似作伪,若果能谨守太尉法度,无过无失,将来把凉州交给他,亦无不可……”
李汲一皱眉头:“君云将凉州交予三国舅……”听你话中之意,貌似不是在说吴凑做河西留后啊。
严庄莫测高深地一笑:“我自然希望太尉打通丝路,身兼河西、安西,做张太林,然而……呵呵。”
李汲要在脑袋里连转两圈,才明白对方所说“张太林”是谁——乃是前凉第五位君主张重华,其在位时张氏达到鼎盛,自领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假凉王,用名将谢艾,力抗后赵、前秦而兼收西域……
嘿,这姓严的家伙,心可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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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将旧日幕僚,泰半留在姑臧、张掖,以辅佐吴凑等三人——主要防着他们乱来——而以高郢、严庄为参谋,新近投来的卢纶、第五染、程第磊、黄子刚、金辰等士人参军务,即日率领三千兵马出了姑臧城,再度开启西征之路。
其麾下主力,都已散布凉、甘两州各处,募兵修堡,恢复旧日军镇,在接到军令后,高崇文自赤水军、徐渝自大斗军、马蒙自交城守捉,陆续点兵来会。留守凉州的大将是侯仲庄,兵塞和戎城,寻机南下恢复张掖、乌城二守捉,防备蕃军自兰州北上;留守甘州的则是李奉国,主要驻祁连城以备大斗拔谷。
军行七日,抵达张掖,在此地休歇两日后,继续向西进发,直至甘、肃两州交界处的建康军,荆绛迎入。
李汲问以肃州形势,老荆回答说:“莽热原本驻在福禄,于崆峒山、祁连戍附近筑垒,做固守之势,但数日前不知何故,垒未完便皆后撤,退往酒泉去了。”
李汲闻言,微微一皱眉头,环顾诸将吏:“君等以为,蕃贼这是何意啊?”
程第磊本籍甘州,前些年避难而迁原州,听说李汲收复了甘州,方才归乡,且主动投入幕下。他是个读书人,大历二年还曾赴京考过一回科举,可惜未中,一怒之下,求亲访友,遍览兵书,有志于军事。而今听李汲提问,急忙站起身来表现道:
“仆以为,贼是疲我之计也。吐蕃在河西设凉、瓜二军镇,今凉州已为太尉收复,瓜州尚远,唯恐分散兵力,节节抵御,却被我逐一击破。由此收缩防线,退守酒泉,方便瓜州主力前来增援,而我长驱直入,运道漫长,彼可以逸待劳,凭坚而待我也。”
李汲不动声色,再看别人。韦皋缓缓地说:“程从事所言有理。然而酒泉城低矮,实不能于军争有所裨益,若贼是行以逸待劳之计,或将连酒泉一并放弃,退守洞庭山、金山、独登山……”
“难道不会尽弃肃州,守冥水乎?”
韦皋摇摇头:“末将若为蕃贼守瓜州军镇,于遭逢大敌之前,必不敢尽弃肃州也……”无论唐、蕃两国,失地都是重罪,固然军争上有诱敌深入一说,但没道理还没见着敌人的面,就先放弃一整个州啊,没几人敢下这样的决心吧?
“若贼阵于冥水以西,太尉可命一部隔水与之对峙,主力北上,直取玉门关,则距伊州不远矣,复使伊吾军与沙陀部呼应来南……”倘若伊吾还未弃守的话——“两向夹击,瓜州唾手可得。”
“则在城武想来,贼或守洞庭山,或守金山、独登山?”
“正是,且料贼意在诱我深入,然后以轻骑抄掠运道,迫我自退。然若我军已得福禄、酒泉,拱护大路,可保无虞。因此末将以为,军过福禄而尚未抵酒泉时,最须谨慎,以免为贼所趁……”
第五十一章、中道奇袭
韦皋的判断基本上正确。
当日尚悉摩召莽热前来,商议军计,趁便将政事堂诸相于今年秋季的全盘军事布划,详细告知对方。
尚悉摩说:“今大论命我等固守肃、瓜两州,大囊论出奇兵往取张三城,大论亲率主力攻打北庭。因为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士卒疲惫,贵人们也多有怨言,实无力倾全国之兵,以敌李汲——不可能有援军翻越祁连山来救君,则祁连戍守之无益,不如还是放弃吧。
“今贵我两部,皆不足万,倘若分兵守隘,易为唐人逐一击破,还不如收缩防线,集中全力,固守一地的为好。”
莽热道:“既如此,还请将军东行,驻于洞庭山,则我在酒泉,方便策应。”
尚悉摩摇摇头:“大论将自玉门关出,攻打北庭,我必须留守瓜州,为其保障后路。倘若全师往御李汲,一旦挫败,唐人既可以出玉门关增援北庭,又可夺瓜州断主力后路,那便满盘皆输了。
“我可以分派部分兵马,随你东去抵御唐人。但我的意思,非但弃守福禄县、祁连戍,不如连酒泉也一并舍弃了为好。”
莽热闻言吃了一惊:“酒泉乃唐人在肃州的治所,州内第一大城,焉能不战而弃?”
尚悉摩一撇嘴:“什么大城?羊群里再雄健者,也无法对敌恶狼!酒泉比张掖如何,不也被唐人一鼓而下了么?”
随即正色道:“君且听我的谋划。唐人善攻善守,况且酒泉本为唐家所筑,弱点尽为敌知,难道君有把握能够守得住那座城池么?酒泉周边,并无险要,还不如退守洞庭山,并于到金山、独登山附近,夹道而守,以为纵深,比较稳妥一些。”
莽热苦笑道:“酒泉虽非雄城,终有城壁可凭,金山、独登山虽然高峻,却未尝筑垒啊……”
尚悉摩道:“唐之玉门军故垒,就在独登山下,我召唤君来之前,已命人前去修缮、恢复了。君可急往两山,寻适宜处筑垒数座,可以却敌。”
莽热垂下头去,沉吟不语。
只听尚悉摩又道:“其实未必要放唐人到洞庭,或者其后两山来。唐人惯于攻坚,昔日石堡如何牢固,不过十日,便落哥舒翰之手……”
尚悉摩所说的这是天宝八载,也即二十一年前的“石堡城之战”。石堡城在赤岭以东,位置险要,唐蕃两家常年争夺,并最终将主力都陆续集结到其周边地区。当时根据王忠嗣所奏,吐蕃占有石堡城,“举国而守之”,不宜强攻,唐玄宗却不肯听,命哥舒翰统率大军六万余,花了不到十天时间,终将此城攻克了。
此战,唐军不计伤亡,硬撼坚垒,据说前后死伤数万,吐蕃方面自然也损失惨重,因而此战之后,基本上就被唐人压着打,终失蒙谷、赤岭,边界线大幅度后缩。总而言之,石堡城之战给吐蕃上下留下了颇重的心理阴影,尚悉摩今日乃有此说。
随即他指点着地图,对莽热道:“李汲今已归凉州,发兵远来,千里之遥,粮运必定艰难。由此我等不如暂且收缩防线,诱其深入,则自福禄而至酒泉之间,百余里内,可以尝试发兵抄掠之……”
莽热微微摇头:“李汲久历战阵,不至于毫无防范吧?”
尚悉摩笑笑,说:“他自然会有所防范,但君可驱使肃州胡部,轻骑抄掠,李汲不胜其烦,既占酒泉,必遣精锐骑兵出来兜杀。到那时候,君可将主力迎击于旷漠之上。
“据闻李汲麾下装具精良,训练有素,则无论凭坚守险,还是平原决战,我军都难有胜算。唯一的胜机,便是君做雷霆一博,趁机大破唐家骑兵——我蕃自占河西,得良马无数,都在瓜州大军镇,我可将出付君,并府库中过半的重甲、利兵,一并运去,望君能够打赢这一仗。”
莽热沉吟少顷,徐徐问道:“将军的意思,要以此计分开唐家步、骑,而先灭其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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