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根报废螺栓——得是带螺纹的，我教你用游标卡尺量间隙，差一丝都不行！”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易中海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是几个红皮鸡蛋和一小捆韭菜：“听说淮茹生了？我让素芬剁了馅，包了韭菜鸡蛋饺子——产妇该吃这个，补气又不腻！”他身后，田秀兰端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刚熬好的小米粥，金黄粘稠，米油浮在表面，热气氤氲。

    秦淮茹忙要起身，易中海赶紧摆手：“别动别动！月子里骨头缝都松着，坐稳了！”他把竹篮搁在炕沿，忽见贾东旭手里攥着半块饴糖，糖纸皱巴巴粘在手心，老人眼睛一亮，指着糖块笑道：“哎哟，这可是‘福源记’的老方子！当年我娶你娘，就买这糖，铺子掌柜说，糖里掺了七种谷物粉，寓意‘七子团圆’——可没说闺女不算团圆啊！”他拍拍贾东旭肩膀，力道沉实，“东旭，你记着，咱工人家庭，儿女双全才叫福气圆满。你爹当年在窑厂，可没少抱人家闺女——人家闺女后来成了纺织厂技术能手，去年还给咱厂送过新式纱锭图纸呢！”

    屋里一时静了，只有炉膛里柴火噼啪轻响。谭若光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图纸，边角磨损，墨线却清晰如新。“这是六三年，我在机务段画的第一套轴承拆装图。”他指着其中一处标注，“这儿，轴孔公差得控制在0.02毫米内，多一毫，轴承发热；少一毫，轴颈松动。当年我熬了七宿，手抖得画歪三次，最后还是卫南他爸，拿锉刀帮我修了整整一天。”他把图纸递给陈卫东，“卫东，你给东旭看看，这尺寸，比生男生女难多了——可咱们，不都啃下来了？”

    陈卫东接过图纸，指尖拂过那些细密墨线，忽然想起昨夜在灯下改模具设计稿时，田秀兰递来的一杯麦乳精。他抬头，撞见田秀兰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小米粥，发梢沾着雪水，笑容温软。他忽然明白，这院子里的活计，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刘铁柱帮着搬煤球，林满仓替人代购，易中海教钳工，谭若光守着药罐，就连总爱嘟囔的贾张氏，前日还悄悄塞给秦淮茹两块新扯的蓝布，说是给孩子做尿褯子。

    “东旭，”陈卫东把图纸摊在炕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开墨线，“明儿一早，你带把旧钢锯，咱去后巷废品站。那儿堆着三吨报废车轮，咱俩一起，锯下十二个辐条——锯口得平，断面得齐，锯完，我教你用砂轮打磨。磨到能照见人影，才算过关。”

    贾东旭盯着图纸上那行“0.02mm”的标注，又看看父亲冻裂的手、易中海鬓角的白发、陈卫东指节上的老茧， finally nodding, slow and deep.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指尖温软，微微蜷着，像一枚初生的豆芽。

    院外雪势渐密，纷纷扬扬，将胡同屋顶、槐树枯枝、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统统覆住。陈老太太踩着雪，挎着竹篮从外头回来，篮里是刚从供销社换来的五斤玉米面和半斤红糖。她推开院门，抖落肩头积雪，朗声道：“都别闲着！今儿腊八，我熬了腊八粥，加了八样果子——桂圆、莲子、红枣、花生、核桃、栗子、白果，还有最后一颗糖桂花！东旭，你抱孙女来尝第一勺——甜在嘴里，暖在心里，日子再难，也得熬出回甘来！”

    灶膛里，柴火熊熊燃烧，映得满屋橘红。秦淮茹靠在炕头，小孙女枕着她臂弯酣睡，呼吸均匀绵长。贾东旭坐在炕沿，左手握着陈卫东递来的游标卡尺，右手小心托着女儿后颈，目光一寸寸描摹她微蹙的眉、翕动的鼻翼、粉嫩的耳垂。窗外雪落无声，窗棂上凝着薄薄一层冰花，晶莹剔透，纹路蜿蜒，竟似天然生成的、最精密的模具图纸。

    陈卫东起身添柴，火苗“轰”地窜高，照亮他侧脸坚毅的轮廓。他忽然想起机务段档案室里那份泛黄的《1958年技术革新汇编》，其中一页记载着：某次锅炉爆管抢修，因缺乏标准垫片，工人用锉刀手工加工三百余个替代件，误差均未超0.03毫米。文末批注龙飞凤舞：“此非神技，乃人心所向之韧劲尔。”

    他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迸溅，像无数微小的星辰在暗处升起。这院子，这胡同，这新国家的土地上，何曾缺过这样的火种？它不在天上，就在这灶膛里，在冻僵的手指间，在融化的饴糖中，在新生婴儿的呼吸里——无声燃烧，恒久不熄。

    贾东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钢：“卫东，那车轮辐条……锯完，能给我留一根吗？”

    “留着干啥？”

    “我琢磨着，”他低头，用拇指摩挲女儿柔嫩的手背，目光却落在自己粗粝的掌纹上，“锯下来的辐条，车成小圆环，焊在摇篮腿上——闺女躺进去，轻轻一晃，环儿就转，像个小风车。等她大了，我再教她认字，告诉她，这环儿，是爷爷和叔叔们从废铁堆里刨出来的春天。”

    陈卫东怔住，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窗棂上冰花簌簌轻颤。他抓起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狠狠砸向砧板——当！一声脆响，火星如雨，映亮满屋笑脸。

    炉火正旺，粥香弥漫，雪落无声。新生命在臂弯里安稳呼吸，而旧日的焦灼与流言，正被这人间烟火，一寸寸煨成温热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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