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俯身贴在秦淮茹肚子上,又静默三秒,直起身,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却笃定的笑意:“头出来了。淮茹姐,再用力一次——对,就现在!”
秦淮茹猛地绷紧全身,脖颈青筋暴起,一声短促而撕裂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迸出。几乎就在同一瞬,一声嘹亮、清越、毫无滞涩的啼哭,如一道银箭,刺破了整个四合院凝滞的空气。
“哇——!!!”
哭声洪亮,中气十足,震得窗纸嗡嗡轻颤。
屋外所有动作都顿住了。傻柱端着空盆僵在廊下,领弟儿刚掀开帘子的手悬在半空,贾张氏舀水的勺子停在锅沿上,水珠一颗颗坠入沸水,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陈老太太手里的蒲扇忘了摇,田秀兰捏着褯子的手指松开,布片无声滑落。
刘素芬迅速剪断脐带,用早已备好的软布裹住婴儿,轻轻拍打他小小脊背。婴儿哭得更响了,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攥紧的小拳头在空中挥舞,像两枚倔强的嫩芽。
“是个姑娘。”刘素芬抬起头,声音平稳清晰,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屏息的脸,“六斤八两,脚底板红润,哭声响,手指脚趾全,没一根缺。”
秦淮茹瘫软在炕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无声涌出,混着汗水流进鬓角。她伸出手,刘素芬立刻把襁褓轻轻放进她臂弯。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小嘴无意识地嘬动着,睫毛湿漉漉地扑闪,眼睛还没睁开,却已本能地往母亲怀里拱。
贾张氏一步跨进来,直奔炕边。她没看孩子,先低头看秦淮茹的脸色——血色正一点点回转,嘴唇也有了润泽。她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她伸手,枯瘦却温暖的手掌,第一次,无比轻柔地覆在秦淮茹汗湿的额头上。
“好孩子……好孩子啊……”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进了所有人心里。
这时,贾东旭才真正反应过来,他踉跄着退后两步,后背抵在门框上,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木纹,指节泛白。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先是压抑的、破碎的,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一路冲上屋檐,撞散了天上最后一片薄云。
“哈哈哈……闺女!我贾东旭有闺女了!”
院子里,陈老根第一个应和,他抄起灶膛里一根没熄的柴火棍,朝着青天“梆梆梆”敲了三下,声音清脆如钟:“报喜喽——贾家添千金!母女平安!”
紧接着,傻柱扯开嗓子嚎:“贾家小闺女——响亮!”
领弟儿笑着把手里铜盆倒扣,用筷子当当当敲起来:“当当当!吉星高照!”
林满仓掏出邮局配发的哨子,“嘀——”一声尖锐悠长,划破胡同上空。
陈卫东没吹哨,他解下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灰的蓝布围巾,踮起脚,把它牢牢系在院中那棵老槐树最粗的枝桠上。布条在晚风里猎猎招展,像一面小小的、朴素的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胡同都知道了:贾家秦淮茹,生了个女儿。不是孙子,是孙女。可这孙女,哭声比棒梗当年响三倍,小手攥得比傻柱的钳子还紧,小脸蛋红扑扑的,像初升的太阳。
没人再提“绝户”两个字。
贾张氏第二天清晨出门买菜,胡同口卖豆腐的老赵头照例吆喝:“贾婆婆,今儿的豆腐嫩,给小孙女炖汤补身子!”旁边修鞋的王伯放下锥子,笑呵呵递来一把新剥的毛豆:“给小丫头攒着,将来出嫁当压箱底!”连平日最爱挤兑她的阎埠贵家媳妇,也隔着院墙喊:“贾婆婆,明儿我蒸枣糕,给您送两块去!”
贾张氏拎着菜篮子,脚步轻快,腰杆挺得笔直。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把毛豆揣进怀里,指尖触到豆粒饱满的弧度,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悄悄地、实实在在地,落了地。
而此刻,躺在秦淮茹臂弯里的小婴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瞳仁黑亮如浸了晨露的墨玉,不躲闪,不怯懦,就那么安静地、专注地,望着屋顶糊着旧报纸的横梁,望着横梁缝隙里钻进来的一缕微光,望着光尘在空气里无声浮游、旋转、沉降。
她的小手,在母亲温热的臂弯里,无意识地、却异常坚定地,攥紧了。
攥紧了这个刚刚为她展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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