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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手,掬起一捧水,任其从指缝滑落。
“流民营里那个小女童,她爹是许家军火头军。”她声音平静,“我认得他左耳缺了一块,那是跟突厥人抢锅时被砍的。可兵部名册上,他死于‘箭伤贯穿咽喉’。”
水珠坠地,啪嗒一声。
“王爷,您觉得,若我把这份名册,连同三百间密室里三百六十个活口,一并送到御史台,会如何?”
萧贺夜沉默片刻,忽然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
“会死很多人。”他气息拂过她眉心,“周砚,薛琰,还有……站在他们身后,默许一切发生的那位。”
许靖央闭了闭眼。
那位,是当今天子,她名义上的姑父。
“所以您不打算送?”她问。
“不。”他直起身,从池边矮几上取来一只紫檀小匣,打开,里面是一枚乌木簪,断口齐整,正是她十二岁那年摔断的那支。
“我把它从薛琰书房的多宝格上拿回来了。”他指尖抚过断痕,“顺手带走了他案头那本《永昌七年边关奏疏汇编》——里面夹着一份手札,是你父亲阵亡前七日,写给兵部尚书的密信。”
许靖央浑身一震。
“信里说,他截获一份突厥使团密函,提及‘幽州有内应,已得虎符影拓,三日后可调边军赴死地’。”萧贺夜声音冷如刀锋,“而那份密函的‘译文’,出自周砚之手。”
她指尖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支簪。
“您……早就知道?”
“不。”他摇头,目光如刃,“我只知道,你父亲不会死得那么蠢。三万精兵,怎会毫无防备踏入绝谷?除非……带路的人,是他信得过的人。”
水汽氤氲中,他伸手,将断簪轻轻插回她鬓间。
“现在,它完整了。”他指尖停驻在她耳后,声音低沉如咒,“阿央,你的战场不在流民营,也不在织造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在紫宸殿。”
门外忽有叩击声,节奏三长两短。
萧贺夜眸色一凛,松开她,起身披上外袍。许靖央亦迅速裹紧绒巾,赤足踩上地砖,冰凉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她走到门边,从缝隙望出去——廊下站着一名灰衣小厮,正垂首递上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
萧贺夜接过,指尖一捻,火漆碎裂。
他扫了一眼信纸,眸光骤然幽暗如渊。
“景王府急报。”他转身,将信纸递向许靖央,“李陶两家今晨暴毙,满门抄斩圣旨已出。罪名——勾结北狄,私贩军械。”
许靖央接过信,目光掠过“景王妃许氏,中毒昏迷,性命垂危”一行字,指尖在“许氏”二字上停顿半瞬,又缓缓移开。
“景王呢?”她问。
“正在宫中。”萧贺夜声音低沉,“皇上召他入紫宸殿,听他‘详述李陶二贼如何蛊惑王妃,毒害忠良’。”
许靖央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让满室暖意尽消。
“蛊惑?”她指尖轻轻敲击信纸,“他倒会推得干净。”
萧贺夜没接话,只走到她身后,双手覆上她肩头,力道沉稳。
“阿央,你信我么?”
她侧首,凤眸迎上他薄眸,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火。
“我信。”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您若不信我,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替我数清楚每一枚靖字钱。”
萧贺夜眸光一深,忽然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那今晚,跟我进宫。”
许靖央眸光微闪:“紫宸殿?”
“不。”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面阴刻双龙衔月纹,“是掖庭局。太后今早醒了,宣你入宫‘侍疾’。”
她瞳孔骤缩。
太后病了三年,太医署日日跪着开方子,人人都知是心病——当年先帝暴毙,遗诏未明,是太后抱着幼帝登基,亲手将许家军功碑砸成齑粉,埋进慈宁宫后院梅树根下。
“她要见我?”许靖央声音微哑。
“不是见你。”萧贺夜将令牌放进她掌心,金属冰冷,“是见你手里的东西。”
许靖央低头,看着掌中令牌。玄铁沉甸,边缘已磨得温润,显然被人长久摩挲。
“您早知道她会醒?”
“我不知道。”他凝视着她,薄眸深不见底,“但我知道,只要许家军那一千六百三十六个名字重见天日,有些棺材板,就再也压不住了。”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清光穿透云层,直直照进温室,在水池中央投下菱形光斑,粼粼跃动,宛如一面未开锋的剑。
许靖央握紧令牌,指尖用力到发白。
“好。”她抬眼,凤眸灼灼,“我随您入宫。”
萧贺夜颔首,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他捧出一件鸦青色斗篷,衬着金线绣就的缠枝莲纹,低调华贵。他亲自为她系上带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肌肤,惹得她微微一颤。
“记住。”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进宫之后,无论太后说什么,无论她给你看什么,你只需做一件事——”
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如炬,直抵她灵魂深处:
“把这支断簪,戴在头上。”
许靖央望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斗篷系毕,萧贺夜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她鬓间乌木簪,又落回她眼中。
“去换衣。”
她转身走向屏风后。
刚掀开帘子,忽听萧贺夜在身后开口:“对了,景王妃……还活着。”
许靖央脚步一顿。
“嗯?”
“昨夜黑衣人出手前,她醒了。”他声音平淡无波,“亲手灌下解毒汤药,然后,割开了李大人的喉咙。”
许靖央指尖抚上鬓间断簪,乌木冰凉。
“她……说什么了?”
萧贺夜沉默一瞬,才道:“她说——‘告诉景王,他的戏,我陪完了。接下来,该我登台了。’”
屏风后,许靖央久久未动。
窗外,风雪虽歇,檐角冰棱却悄然断裂,坠地一声脆响,如裂帛。
她抬手,将断簪又往发间按了按。
簪尖微凉,却似有血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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