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眼神空洞,记忆已被烧去大半。
龙菩萨转身,继续沿荒径而上。
身后,那名被烧成晶渣的守山弟子残骸旁,几粒未完全融化的金红色结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光芒——每一粒结晶内部,都悬浮着一只微缩的、振翅欲飞的金乌虚影。
龙菩萨脚步未停,却忽然道:“把尸体处理干净。”
山风骤然一滞。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自嶙峋山石后无声浮现,身形模糊,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之下,每人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匕首刃口流淌着与龙菩萨指尖同源的幽蓝火光。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弯腰、拾取、焚化,不到十息,地上再无半点痕迹,连空气里的焦糊味都被风吹散。
龙菩萨头也不回:“你们跟着我,不是当影子,是当刀。”
“待会儿进了地宫,若有人拦路……”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
“——那就替我,把他们的骨头,一根一根,烧成灰。”
黑影们齐齐单膝跪地,匕首拄地,低声道:“遵命,主上。”
龙菩萨不再言语,加快脚步。
荒径越往上,石板上的金乌符文便越明亮,到最后,整条路径竟如一条燃烧的火焰长河,在他脚下奔涌不息。
山道两侧的古松纷纷枯萎,树皮皲裂,露出里面暗金纹理,枝头松针尽数脱落,只余虬曲如爪的枝干,遥遥指向山顶。
终于,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眼前,不再是云雾缭绕的宫殿群。
而是一座通体赤红的巨大石台,悬浮于虚空之中,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万里无云的苍穹。
石台中央,竖立着一面高达百丈的青铜巨镜——镜框铸成九轮烈日环绕之形,镜面却并非金属,而是一泓缓缓旋转的赤金色液体,液面之上,浮沉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同星河流转。
照骨镜台。
龙菩萨站在镜台边缘,静静凝视着镜中倒影。
镜中的他,红袍猎猎,大红花灼灼,眉目妖冶,可那双眼睛深处,却不见半分活人该有的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灰暗之中,隐隐有熔岩翻涌。
他抬手,轻轻触碰镜面。
镜中倒影亦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镜面赤金液体猛然沸腾,所有金色光点骤然聚合,于镜中凝成一只巨大无比的金乌虚影!金乌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口中发出一声穿透神魂的尖啸!
“唳——!!!”
龙菩萨瞳孔骤缩,身形暴退三步,脚跟踩碎一级石阶。
金乌虚影并未追击,只是悬浮于镜中,利喙微张,吐出一行燃烧的赤金文字:
【伪形乱相,欺瞒天机——诛!】
文字刚落,镜台四周十八根蟠龙石柱同时亮起,龙口喷出赤红烈焰,于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轰然罩下!
龙菩萨仰头,看着那张铺天盖地的烈焰之网,非但不惧,反而纵声大笑。
笑声狂放,震得镜台嗡嗡作响。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笑声未歇,右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次取出那枚漆黑玉片,狠狠拍向自己左胸!
“噗——”
一声闷响。
玉片竟直接嵌入他胸口皮肉,不见血,只有一圈暗金涟漪急速扩散。
刹那间,龙菩萨整个人气质大变。
妖冶褪尽,戾气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与悲怆,仿佛一尊自远古苏醒的残破神祇。
他缓缓抬头,望向镜中金乌,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令天地都为之静默的威严:
“我不是来骗你的。”
“我是……回家的。”
镜中金乌虚影猛地一震,双翼微敛,尖啸戛然而止。
那行赤金文字,竟开始一寸寸崩解、剥落,化作点点金屑,消散于虚空。
火网悬停半空,焰舌不安地舔舐着空气。
龙菩萨胸口,那枚漆黑玉片缓缓下沉,最终完全没入皮肉,只在表皮留下一枚细微的暗金印记——形如展翅金乌,却少了一只右翼。
他抬手,轻轻抚过印记,然后,对着镜中那只已然安静下来的金乌虚影,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镜面赤金液体缓缓平复。
片刻后,镜中景象变幻。
不再是龙菩萨的身影,而是一幅浩瀚星图——群星流转,银河奔涌,最终,所有星光汇聚于一点,凝成一座巍峨地宫的轮廓。
地宫最深处,一口幽暗深井静静矗立,井口之上,玄冥寒铁碑泛着森冷寒光,碑文清晰可见:
【焚尽虚妄,方见真灵】
龙菩萨直起身,望着镜中星图,久久未语。
山风拂过,吹动他鬓边大红花,花瓣簌簌飘落,坠入虚空,化作点点星火。
他迈步,走向镜台中央。
这一次,镜面没有再阻拦。
他一步踏入镜中。
身影消失的刹那,镜面赤金液体再度沸腾,金乌虚影重新凝聚,却不再啼鸣,只是静静凝视着龙菩萨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垂首,双翼合拢,如臣子叩拜。
镜台之下,地宫入口悄然开启。
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浮现在虚空之中。
阶梯两侧,墙壁上古老的壁画徐徐亮起——
第一幅:金乌负日,翱翔九天;
第二幅:金乌陨落,羽化为山;
第三幅:金乌遗孤,持剑守陵;
第四幅……画面残缺,唯余半截断剑,剑尖直指深渊。
龙菩萨沿着阶梯缓步而下。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如同叩问千年时光。
他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石门。
门上,赫然刻着那块玄冥寒铁碑的拓印。
碑文犹在:焚尽虚妄,方见真灵。
龙菩萨停步,静静凝视碑文。
然后,他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一指点向自己眉心。
指尖刺破皮肤,一滴暗金色的‘血’缓缓渗出,悬浮于半空,宛如一颗微缩的太阳。
他伸手,将这滴‘血’,轻轻按在碑面中央。
没有轰鸣。
没有烈焰。
只有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仿佛来自亘古。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暗古井。
井口寒气逼人,井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道早已熄灭的魂灯印记。
龙菩萨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名字。
突然,他脚步一顿。
在井壁最底层,靠近井口的位置,一个名字正微微泛着暗金微光,尚未熄灭:
【龙玄霄】
——他的本名。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指尖所触之处,石壁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
就在此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
紧接着,一缕微弱却无比纯粹的赤金色火苗,自井底幽暗中悄然升起,摇曳着,缓缓上升,最终,停驻在他指尖前方,静静燃烧。
火苗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少年面容。
少年对他微笑,嘴唇开合,无声说道:
“哥,你终于来了。”
龙菩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望着那簇火苗,望着火苗中的少年,望着井壁上那个尚未熄灭的名字。
良久,他缓缓抬起左手,用拇指,一遍,又一遍,轻轻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滚烫的暗金色液体。
那不是泪。
是熔岩冷却后,最后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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