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虚空中传来一声悠长叹息。
“啧,小胖墩儿,装够了吧?”
一道身影踏着月光缓步走来,足下无梯,却步步生莲。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悬着个豁了口的青竹酒葫芦,走路时晃晃悠悠,像刚从哪个山沟里遛弯回来的老农。
正是长眉真人。
他身后,叶秋负手而立,黑衣如墨,面容沉静,目光扫过月灵公主时,没有温度,亦无锋芒,却让这位天之骄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一头蛰伏万年的太古凶兽盯住,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长眉真人走到林大鸟身边,抬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肩膀,震得他一个趔趄,血沫子都呛出来两口。
“行了,别演了。”老道笑呵呵的,掏出葫芦灌了口酒,酒液顺着胡须淌下,“再演下去,人家小姑娘该怀疑你是不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了。”
林大鸟揉着肩膀,委屈道:“师父,我真没演……我就是疼。”
“疼?”长眉真人斜睨他一眼,“你肚脐眼儿底下那块淤青,是三个月前蹲茅坑被石头硌的吧?”
林大鸟:“……”
月灵公主彻底懵了。
她盯着林大鸟,又看看长眉真人,最后目光落在叶秋身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叶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月灵公主,你追杀我兄弟,已逾半个时辰。他未伤你一分一毫,反倒为你炼净剑毒,算不算仁至义尽?”
月灵公主咬唇,不语。
“你认定他偷了九阴养魂莲。”叶秋语气平淡,“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株莲,为何偏偏在你灵体溃散时现世?为何白蛇王会突然出现夺宝?为何莲心之上,有一道新愈的爪痕,痕迹与真凤一族涅槃火凤爪一模一样?”
月灵公主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叶秋目光微敛,指尖一弹,一缕青烟自他袖中飘出,在半空凝成一朵九瓣黑莲虚影,莲心处,赫然一道赤金色爪痕,边缘还萦绕着未散尽的涅槃紫焰,“它现在在我这里。”
月灵公主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你……你见过真凤公主?!”
“嗯。”叶秋点头,“她托我带句话给你——‘莲是饵,蛇是钩,你灵体散时,有人正钓你月灵族千年气运。’”
虚空中,风骤然止。
连远处醉仙楼檐角悬挂的铜铃都不再轻响。
月灵公主浑身发冷,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坠地,砸出清越回音。
她不是傻子。
灵体溃散那一刻的虚弱、白蛇王突兀的暴起、九阴养魂莲诡异的现世时机……所有碎片,被叶秋一句话串起,拼成一幅令人胆寒的图景。
有人在算计她,算计月灵族。
而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鼻子,追着一只假饵,一路撞进别人设好的局里。
最讽刺的是,她竟把唯一看破真相的人,当成贼打了半个时辰。
长眉真人摇摇头,叹道:“丫头,你剑术是好,可惜太顺了。月灵族千年来无人敢犯,你也就没尝过被人当枪使的滋味。”
他弯腰,拾起那柄坠地的长剑,拂去剑身灰尘,递还给她。
“拿着。剑是好剑,心别锈了。”
月灵公主双手接过,指尖冰凉,剑柄上还残留着长眉真人掌心的温热。
她抬头,看向林大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道歉的话,只是深深一礼,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林大鸟挠挠头,憨笑道:“哎哟,这可折煞我了……您快起来,我腰不好,不敢受大礼。”
月灵公主直起身,目光扫过叶秋,又掠过长眉真人,最后停在林大鸟脸上,忽然问道:“那株莲……你真没拿?”
林大鸟一拍胸口:“骗你是小狗!”
“那你……”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刚才那‘医’字……是什么?”
林大鸟嘿嘿一笑,正要开口,叶秋却抬手制止。
“不该问的,别问。”叶秋淡淡道,“你只需知道,林大鸟欠你三剑,今日已还清。若他日月灵族有难,可持此信物,赴东荒忘忧谷寻他。”
说着,他屈指一弹。
一道青光激射而出,落入月灵公主掌心——那是一枚青玉简,仅拇指大小,表面光滑无纹,却隐隐透出温润生机。
月灵公主低头看着玉简,心头巨震。
忘忧谷……那个传说中连太古王族都不得擅入的禁忌之地,竟与眼前这个胖子有关?!
她猛然抬头,还想再问,却见叶秋已转身。
“走了。”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卷。
林大鸟、长眉真人、莫天机、虎子,连同醉仙楼二楼雅座中那张青玉案、那壶未饮尽的酒、甚至窗外掠过的三只麻雀,全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凭空消失。
原地,唯余月灵公主一人,独立虚空,掌心青玉微温,风卷起她破碎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低头,望着手中玉简,良久,终于缓缓合拢五指。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疼痛,是清醒。
原来,所谓神医,并非只会救人。
亦能,以医为刃,剖开迷雾,斩断因果,还天地一个……本来面目。
而她,刚在鬼门关前,被一个“跑堂的”,用三剑,教了一课。
很疼。
但值得。
远处,醉仙楼顶楼,一名蒙面黑衣人悄然收起窥天镜,镜面映出方才一幕,随即寸寸龟裂,化为飞灰。
他望向东方,眸中寒光凛冽,喃喃自语:
“叶秋……林大鸟……忘忧谷……呵,好,好得很。”
“既然你们主动掀了棋盘……”
“那这盘棋,便由我,亲手重摆!”
话音落,他身影如墨迹般洇开,融入夜色,再无痕迹。
而此刻,千里之外,东荒边界,一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孤峰之巅。
一座破败石庙静静矗立,庙门歪斜,匾额朽烂,唯余两个模糊字迹:忘忧。
庙内,蒲团之上,一具枯骨盘坐,骨色如金,指骨之间,缠绕着三缕未散的紫气,正缓缓旋转,如微型星河。
忽然,枯骨空洞的眼窝深处,两点幽火“噗”地燃起。
低沉、苍老、仿佛穿越万古时光的声音,在空寂庙宇中悠悠响起:
“医者,活人之术也。”
“可若天下皆病,医者……当先诛心。”
“林大鸟啊林大鸟……”
“你这徒儿,终于……开始学着下刀了。”
风过庙门,呜咽如泣。
那三缕紫气,倏然暴涨,照亮枯骨额心——一枚暗金色的“医”字,缓缓浮现,与林大鸟额上所显,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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