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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千四百八十一章 叶升之子的劝说(第2页/共2页)

,他淡淡道:“传令北镇抚,将截获信使,连同那枚麒麟印,一并押入诏狱。不必审,不必录供——只让他活着,每夜子时,敲三下铁栅。”

    萧成一凛:“这是……”

    “这是告诉所有人,”顾正臣望着盆中余烬,声音冷如霜刃,“谁在背后递刀,朝廷看得见;谁想借火燎原,朝廷烧得更快。”

    他踱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凡厂主拒不执行最低工钱、超时劳役、克扣口粮、私设刑具者,即日起,吊销《匠作准许帖》,查封厂产,追缴非法所得,主犯流三千里,从者杖一百。

    第二行:凡勋贵、官宦、富户参股私厂,未依《企厂总署章程》报备股权、分红、监管权者,即日起,按《大明律·户律·匿产》论,罚银十倍,爵削三级,职夺五品。

    第三行:凡工人愿揭发厂主不法者,不论身份、不论契约为何,皆予赦免过往一切罪责,另赐匠籍正身,授“技吏”衔,荐入官办工坊,子孙许入匠学堂,十年之内,免徭役、减课税。

    写毕,他吹干墨迹,将素笺交予萧成:“明日一早,命金陵府在七门张贴,另派快马,一日内遍传应天十三府。再抄送一份,送往东宫——请太子殿下过目,若无异议,加盖东宫宝玺,即刻生效。”

    萧成捧笺欲退,顾正臣忽又唤住:“等等。”

    他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黄绫轴,徐徐展开——竟是朱元璋亲笔所书《匠政训》,全文不过三百余字,却字字如凿,墨浓似血:

    “匠者,国之骨也。无匠不成器,无器不成国。昔秦以刑徒筑阿房,汉以罪隶铸五铢,皆暴而速亡。朕观前朝,匠户贱如草芥,鞭笞如畜,故器朽而国危。今立匠籍,非为役之,乃为养之;非为囚之,乃为荣之。凡我大明匠人,必得温饱,必得医养,必得教子,必得立身。若有违者,朕虽远在凤阳,亦当亲提剑问!”

    顾正臣凝视御训良久,忽将黄绫卷起,郑重放入一只紫檀匣中,匣面烫金四字:“洪武匠训”。

    “将此匣,连同那三行令文,一并送去东宫。”他语气沉静,“请殿下转呈陛下——就说,顾正臣不敢越俎代庖,只是替陛下,将这三十年前写下的字,一笔一笔,刻进大明的骨头里。”

    萧成双手捧匣,深深一拜,退出书房。

    顾正臣独自伫立灯下,窗外风势渐烈,竹影狂舞如鬼魅。他解下腰间佩玉——非是寻常温润羊脂,而是一块黝黑玄铁,表面粗粝,隐隐可见锻打纹路,正是当年他亲手在洪洞铁坊中,为第一座水力锻锤所铸的“定轴芯”。

    他摩挲着铁玉冰凉的棱角,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年炉火炙烤面颊的灼痛,听到学徒们抡锤时嘶哑的号子,闻到淬火时蒸腾而起的刺鼻白雾。

    那时他刚丁忧期满,回京途中绕道洪洞,见一群匠人赤膊挥汗,脊背晒脱了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锈,却仍对着新锻出的齿轮咧嘴笑:“镇国公说了,这齿轮转得稳,咱们的娃就能多读两年书!”

    一句话,让顾正臣在铁坊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原来所谓工业,并非冷硬机械的堆砌,而是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炉火与铁砧之间,托起一个时代的重量。

    他将玄铁玉收入怀中,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四个大字——

    **“以民为炉。”**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翌日清晨,金陵城七门之外,新贴告示尚未干透,便已被蜂拥而至的工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识字,高声诵读,众人屏息静听;有人不识字,却指着告示上那个鲜红的“镇国公印”,一遍遍问:“真是顾大人写的?真要给我们涨工钱?真能让咱儿子进学堂?”

    一个满脸煤灰的老锻工蹲在墙根,用炭条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又在圈里写了个“顾”字,然后掏出怀里揣了一宿的半块杂粮饼,掰成七份,分给身边六个年轻学徒:“吃!吃饱了,今儿就去厂里——不是去干活,是去要工钱!要昨儿欠的,要前月拖的,更要往后三个月的!谁敢不给,咱就坐那儿,不走!”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踮脚看着告示,怯生生问:“爷爷,顾大人……真能保咱们不死?”

    老锻工抬头望天,晨光正刺破云层,洒在城楼飞檐之上,金灿灿一片。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孙女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正面是“洪武通宝”,背面却被人用针尖刻了两个极小的字:**“活命”。**

    “拿着。”他声音沙哑,“这钱,是你爹上月在铸炮厂熬了三十个日夜,换来的。他说,等攒够五十个,就给你买支银簪。”

    小姑娘攥紧铜钱,眼泪啪嗒掉在“活命”二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此时,金陵东郊,铸铁厂大门轰然洞开。

    厂主王顺带着七八个护院,横眉立于门内,手持水火棍,身后是几十名面色惶然的工人。

    “谁带头闹事?”王顺厉喝,“站出来!不然今日工钱,一文不发!”

    话音未落,人群分开,一个瘦高青年缓步而出,身上工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未擦净的油污。他走到王顺面前,不卑不亢,只将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上前:“王主事,这是昨日金陵府发的《工务新规》,您过目。”

    王顺瞥了一眼,嗤笑:“新规?老子的厂,轮得到府衙指手画脚?滚回去干活!再啰嗦,扣半月工钱!”

    青年并未退,反而抬起手,指向厂门右侧——那里,一面崭新的朱漆木牌刚刚挂上,上书八个大字,墨迹未干:

    **“匠籍正身,以技立国。”**

    王顺脸色骤变。

    那不是府衙的牌子。

    那是——**工部匠政司**的官牌。

    青年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主事,昨夜子时,锦衣卫已封了您在句容的三处粮仓。今晨辰时,应天府推官带人进了您在溧水的宅子,查抄账本十七册。您名下那家‘顺发铁作’,昨日报备的匠籍人数,是二百一十三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小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可实际在册工人,是三百六十七人。多出来的这一百五十四人——没有匠籍,没有工契,没有工钱账,只有您后院地窖里,三十七具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尸首。”

    王顺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青年合上册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王主事,您猜,那三十七具尸首里,有没有您昨日刚打死的,那个叫刘大虎的河南汉子?”

    王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青年转身,面向所有工人,高声道:“诸位,从今日起,你们不是王家的雇工,不是顺发铁作的奴仆,更不是谁家地窖里的一具尸体——”

    他举起右手,掌心朝天,仿佛托起一轮朝阳:

    “你们是大明的匠人,是这金陵城的脊梁,是顾大人亲笔写进《匠政训》里的——活人!”

    风掠过厂区,吹得那面朱漆木牌猎猎作响。

    三百六十七名工人,齐齐抬头。

    没有人说话。

    但三百六十七双眼睛里,有火,正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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