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耗尽!”
官兵卫沉默片刻,忽然指向战场西面:“将军请看。”
羽柴秀吉顺他所指望去——只见柴田军二线战壕后方,数辆牛车正缓缓驶入阵地,车上覆盖油布,但车轮碾过冻土时,震得油布微颤,露出底下木桶边缘——桶身烙印清晰:一个篆体“津”字,旁缀“万历十二年春造”。
羽柴秀吉瞳孔骤缩。
“津门火药……”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大明……竟将新药售予胜家?”
官兵卫垂首:“不止是售。将军可知,敦贺港三艘福船离港当日,恰逢石见都司水师巡哨船返航,两船相距不过三里,却彼此视若不见。水师校尉登船查验,只查货物清单,未启封验货。”
羽柴秀吉浑身血液似被冻住。他当然知道石见都司是谁的地盘——魏广德,那个在倭国商人口中被称为“金蟾先生”的大明新贵。此人三年前尚是翰林院编修,如今却掌控倭国贸易命脉,连织田信长生前都曾遣使赠刀求其通商。他更知道,魏广德曾亲口对织田家使节言:“火药非军械,乃商品。商贾逐利,何分敌我?”
原来,所谓“优惠”,从来不是降价,而是——供不应求时,先卖给谁。
此时,战场局势已彻底逆转。柴田军铁炮队依托二线战壕与伏火阵,将羽柴军精锐死死钉在第一道战壕外。弹丸如雨,甲胄不堪其重,武士们开始本能后退,阵型出现裂隙。柴田胜家终于起身,拔出太刀,刀尖直指木之本方向,嘶声吼道:“胜家在此!羽柴秀吉,可敢一战?!”
声浪穿云,竟压过枪炮轰鸣。
羽柴秀吉握扇的手剧烈颤抖,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好!好一个胜家!好一个大明!”
他转身,一把撕下身上绣金战袍,露出内里素白中衣,厉喝:“传令!全军后撤三里,固守木之本!命贱岳诸寨,即刻焚毁粮草,掘断山路!”
众将愕然。黑田官兵卫却深深一揖:“将军英明。此战已败,然败而不溃,尚可徐图。”
羽柴秀吉目光如刀,扫过帐中诸将:“胜家有火药,我有山河。他今日赢一战,明日失一城。北庄城孤悬越后,柳瀨一战耗尽其存粮——他拿什么围困京都?又拿什么养活八万大军?”
话音未落,远处战场传来震天欢呼。柴田军已全线反攻,羽柴军溃兵如潮水般退向木之本。可就在此时,陈掌柜猛地从草垛后探出头,死死盯住柴田军本阵高台——只见柴田胜家收刀入鞘,却未下令追击,反而挥手下令:“全军收拢,清点伤亡,加固战壕!”
陈掌柜心头一沉。他懂了。柴田胜家赢了战术,却不敢赢战略。他怕羽柴秀吉弃城而走,遁入贱岳深山,更怕自己孤军深入,后方北庄城遭袭。八万大军每日耗粮三百石,柳瀨无粮仓,全靠越后运来,而越后通往柳瀨的三条官道,已有两条被羽柴军烧毁。
胜家不是不想追,而是不能追。
茶寮二楼,铜管悄然转向北面。那里,一支三百人的小队正沿山脊潜行,旗帜未展,盔甲裹布,马蹄包棉。为首者一身褐色僧衣,眉骨高耸,眼神如隼——正是德川家康亲信井伊直政。他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悄然解开刀镡缚绳。
陈掌柜咽下一口唾沫,掏出怀中鸽哨,轻轻一吹。
哨音极细,混在枪炮声里无人察觉。百丈外松林中,一只灰鸽振翅而起,爪上铜筒闪着冷光,直扑济州岛方向。
同一时刻,京城紫禁城内阁值房。
申时行放下手中急报,指尖在“津门粒硝”四字上重重一叩,抬眼看向王锡爵:“善贷说,火药只是钥匙。真正要打开的,是倭国人心。”
王锡爵捧起茶盏,热气氤氲:“首辅,魏广德前日递来密奏,称已授意石见都司,准德川家康以三河金山十年产出,抵押借贷火药五百石。另,济州岛密港尚存‘青霜’一千二百石,只待……”
申时行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如钟:“只待羽柴秀吉兵败消息传至京都,德川家康便可在三河举旗,打出‘匡扶织田’旗号。届时,柴田胜家若北归,德川可断其归路;若西进,德川可取其老巢冈崎城。”
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墙上《倭国山川舆图》,图上,一条朱砂画就的细线,正从济州岛蜿蜒而出,越过对马海峡,直插三河国腹地。
窗外,暮色四合,春寒料峭。
而柳瀨阵地上,硝烟尚未散尽,尸骸横陈处,几株野樱却已悄然绽出粉白花苞,在血染的冻土上,静默吐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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