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丁忧,那现在内阁就是申阁老在管理了。”
东京城提督府,李成梁和张副将聊着这一年多京城的消息。
他们这一支,既不归各省都司管辖,也不归水师管理,是直属兵部。
虽然没有挂出...
柳瀨阵地上,硝烟如墨,翻涌不息。冬末残雪未尽,被铁炮轰击震起的泥浆混着血水,在焦黑的土地上蜿蜒成暗红溪流。卒轻们伏在战壕边缘,手指发抖,火绳却不敢松开——不是怕死,是怕身后监军的刀。柴田军阵后方,三列足轻弓队已搭箭待发,弓弦绷紧如满月,箭镞反射天光,寒芒刺眼。而羽柴军右翼山坳里,五百名旗本武士正悄然卸下背负的竹筒,从腰间取出油布包裹的引信,逐一点燃——那是新近自大明商人处购得的“霹雳子”,内填硝磺炭粉,外裹厚纸,投掷即炸,声如惊雷,碎石飞溅,专破战壕与盾阵。
这不是寻常野战,这是以命换时、以血换势的消耗之局。
柴田胜家端坐中军高台,披甲未全,只着黑漆胸甲,手按太刀柄,目光如钉,死死咬住木之本方向。他身旁立着老将佐久间盛政,后者须发灰白,左臂缠着渗血绷带,昨夜突袭方大岩山时被流弹削去半截小指,却仍挺直如松。“大人,秀吉动了真格。”盛政声音沙哑,“旗本精锐压上,卒轻溃而不散,显是早有演练。他不是要破我阵,是要逼我亮底牌。”
柴田胜家颔首,未语。他当然知道。
那六十一石火药,早已分拆入库:三十石存于柳瀨主营地地下窖,二十石藏于西面柳川渡口密林船舱,余下十一石则由亲兵押运,星夜送入北庄城——以防万一。他早算准羽柴秀吉不敢久拖,必求速决;更算准秀吉自负,以为火药乃决胜之钥,却不知自己手中火药之量,非但不缺,反多出近半。
可火药再多,亦需人来挥洒。
他抬眼望向阵前——那里,一队三百人的铁炮足轻正缓缓出壕,排成三列横阵,火绳垂落,铳口微扬。为首者,是柴田家新募的浪人枪匠,姓渡边,原为堺町火器铺学徒,三年前因私铸鸟铳被逐,辗转投至北庄。此人通晓火药配比、铳管膛线粗细与装药量之间微妙关系,曾当众演示:同批火药,装填过满则炸膛,过少则弹无力;而若以细筛滤过,再以竹片压实,则射程增二成,命中率提三成。柴田胜家当即授其“铁炮奉行”职,赐刀、俸米百石。
此刻,渡边立于阵前,左手持火绳夹,右手执短尺,亲自校验每支鸟铳装药量。他身后,三十名少年杂役捧着牛皮袋,袋中火药皆经三遍水洗、五日阴干、七次竹筛,颗粒匀称如黍米,色泽青灰泛褐——正是大明佐渡水师库中封存十年的老式火药,硝石纯度略低,硫磺稍重,燃速沉稳,后坐力小,极适步卒连发。此等火药,倭国本土所制者,纵使倾尽国力,亦难复刻。
“点火!”渡边忽喝。
三百支鸟铳齐鸣,声浪如怒涛拍岸,震得远处山雀惊飞。铅弹呼啸而出,在五十步外撞上羽柴军盾阵,竟未如往常般被藤盾弹开,而是深深嵌入木板缝隙,更有十余枚穿透薄革甲,直贯皮肉。羽柴军前列顿时倒下二十余人,惨叫未绝,第二轮铳声又至。第三轮尚未响,渡边已挥手:“退!换阵!”
三百人如潮水般退回战壕,动作迅捷如练千遍。而羽柴军阵中,一名手持团扇的传令使踉跄奔至秀吉帐前,扑通跪倒:“将军!柴田贼铳……铳声沉而不炸,弹速快而稳,且连发不滞……似非寻常火药!”
帐中寂静一瞬。
羽柴秀吉手中茶碗停在唇边,茶汤微漾。他缓缓放下碗,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黑田官兵卫垂眸不语,浅野长政面露疑色,而丹羽长秀派来的使者则悄悄挪了挪屁股,似欲起身告退。秀吉忽然一笑:“火药?胜家竟能得此良品……莫非,明国商人真把金山搬来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报:“敦贺急报!三艘福船离港,船头插锦旗,无商号,无货单,只载空箱返航!”
锦旗?秀吉瞳孔骤缩。
倭国商船,何来锦旗?唯大明水师、锦衣卫密探、或朝廷特使所乘海船,方敢悬锦字旗于桅顶。而此旗一旦现于倭海,便是无声宣示:此船属大明中枢,不可查、不可拦、不可问。
他霍然起身,踱至帐门,掀帘远眺西方天际。云层低垂,风卷残雪,隐约可见极远处海平线一抹淡影——正是福船归航之迹。
“原来如此……”秀吉喃喃,声音几不可闻,“不是胜家有钱,是有人替他垫钱;不是他火药足,是有人替他运药。”
黑田官兵卫终于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将军,若明国暗助胜家,其意不在胜负,而在拖延。拖至春深,越后上杉、关东北条、九州岛津,皆可乘势而起。织田旧藩四分五裂,天下再无可统之人……则明国石见都司,便可稳坐渔利,坐收关税、矿税、乃至日后驻军之费。”
秀吉久久不语,只将手中折扇捏得咯吱作响。
他忽然转身,厉声道:“传令——命池田恒兴部即刻拔营,绕道伊吹山南麓,抄柳瀨侧后;命丹羽长秀遣五千兵,星夜南下,抢占京都朱雀大道;另,密召堺町火器匠头目三人,即日赴岐阜,限三日内,仿制明国火药配方!若不成,斩!”
诸将轰然应诺,帐内杀气如刀。
而柳瀨阵前,渡边已率铁炮队再出。这一次,他们未走正路,而是沿柳川河床低洼处潜行,借芦苇遮掩,迂回至羽柴军左翼斜坡之下。此处地势陡峭,羽柴军火炮无法俯射,铁炮队亦因仰角过高难以瞄准。渡边却命人将三十具“火龙筒”架于肩扛三脚架上——此物形如长筒,前端开口,内填火药与碎铁钉,点燃引信后喷射烈焰与铁雨,射程虽仅三十步,却专破盾阵、焚旗鼓、乱军心。
“点火——三段轮喷!”
第一排火龙筒喷吐赤焰,灼热气浪裹挟铁钉横扫而出,羽柴军左翼盾阵顿时如纸糊般撕裂,数十人浑身着火,惨嚎翻滚;第二排紧随其后,焰流如蛇,舔舐残阵;第三排尚未喷发,渡边已挥手:“撤!入芦苇!”
三百人转身便走,动作整齐如一,竟无一人回头。羽柴军仓促调转铁炮追击,铅弹打入芦苇丛,只激起枯叶纷飞,人影杳然。
此时,柴田胜家忽觉脚下微震。
不是炮声,是大地本身在颤。
他猛回首,望向北面山脊——只见尘烟滚滚,旌旗蔽日,一支铁骑正自山坳奔涌而出,马蹄踏雪,甲胄生寒,旗帜上“德川”二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
德川家康!
他竟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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