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未干的票拟纸恰好遮住一半铃身,“那就让他把淡马锡港口图纸、亚齐大帅军帐沙盘、还有他们埋在旧港码头下的三十六枚水雷引信图,全画出来。”
话音落处,值房门被疾风撞开。张科大步闯入,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额角沁汗未拭。“首辅!勃固港急报!”他双手呈上一封油布裹严的竹筒,筒身焦黑,似经火燎,“船队遭袭!葡萄牙商船‘圣伊莎贝拉号’在淡马锡海峡被焚,明军哨船发现残骸时,船上六十三人,无一生还!”
魏广德劈手夺过竹筒,匕首划开油布,抽出内里素绢。绢上墨迹被海水浸得晕染,却仍可辨出关键数行:“……敌舰三艘,形制类荷兰盖伦船,炮位隐于舷窗铁板后……火攻时抛洒桐油,火势逆风而燃……我船沉没前,见旗舰桅顶悬红底黑月旗,非葡属,亦非荷、西、英诸国制式……”
申时行失声道:“红底黑月?这是……”
“是亚齐王国旧旗。”魏广德将素绢按在案上,朱砂票拟的猩红与海图残墨的靛青绞缠一处,“他们没等火炮运到,也没等淡马锡交易完成——他们用葡萄牙人提供的火药和桐油,烧了咱们的耳目。”
张科喘息未定:“更糟的是,勃固港消息,缅甸明军登船已满三日,原定今晨启航,可昨夜突降暴雨,福船缆绳崩断两艘,撞毁三艘,港口淤泥淤塞航道,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通航!”
值房内烛火猛地一跳。
魏广德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仁深处已无波澜,只余寒潭映月。“传令西海水师提督俞大猷:巡防营即刻收缩防线,退守旧港内城,拆毁外城墙砖石充作街垒。命陆战队百总以上军官,每人领十名火铳手,携虎蹲炮两门,分驻旧港七处水井——记住,是水井,不是城楼。”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告诉他们,亚齐人若敢掘井取水,就往井里填火药,炸塌整个旧港的地脉。”
申时行骇然:“这……旧港百姓何辜?”
“百姓?”魏广德嘴角牵起一丝冷峭弧度,“俞大猷报上来的谍报说,旧港城内三成铺面,掌柜是亚齐人;七成米行,账房是淡马锡来的;就连城隍庙烧香的老妪,左手数佛珠,右手却捻着红阳教‘九转归一’结。汝默,你当真以为,我们打的是亚齐军队?不,我们打的是整座城——从井水到灶膛,从祠堂牌位到妓馆琵琶弦。”
他转身从多宝格取下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倾出半枚褐色药丸,置于掌心。“这是太医院新炼的‘避瘟丹’,含雄黄、苍术、皂角,服之可避瘴疠。你即刻拟旨,着礼部尚书郭朴督造十万丸,三日内发往旧港——但每百丸中,混入一丸‘锁喉散’,服之三日,声嘶如裂,七日,喉管溃烂。名单我已圈定:旧港知县以下,所有胥吏、坊正、牙行经纪、船帮舵主、市舶司译官,共二百三十七人。他们若忠于大明,自会剔出毒丸分发;若与亚齐通谋……”魏广德合拢手掌,药香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那就让他们替亚齐人,尝尝什么叫‘天威难测’。”
张科喉结滚动,却不敢接话。申时行提笔的手微微发颤,墨滴坠于票拟纸上,迅速洇成一团浓黑,恰似旧港地图上那片被战火啃噬的焦土。
魏广德却已走向门口,袍角扫过门槛时,忽又驻足。“对了,俞显卿那本子,司礼监若问起,就说首辅批了‘照准’。”他侧首一笑,眼尾细纹里盛着碎冰,“让他得意三日。三日后,等旧港第一具亚齐兵尸首漂到淡马锡码头,再把他请到诏狱——本官亲自审他,问他可知‘红底黑月’旗底下,究竟埋着多少大明子民的骸骨。”
语毕,他掀帘而出。值房外,烈日灼灼,蝉声骤歇,唯余一阵穿堂风卷起案上素绢,露出背面一行极细小的批注,墨色新亮,字字如钉:
【井水有毒,火药在瓮,红阳教徒,皆吾棋子。】
【此局收官,不在旧港,在京师。】
【西宁侯府账册里,缺的那三千两银子——该还了。】
风过,素绢飘落青砖地,恰覆住魏广德方才掐断的那茎青草残根。断口处,一滴碧绿汁液缓缓渗出,像大地无声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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