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住了喉咙。

    魏广德重新拾起俞显卿那道奏疏，指尖在“淫纵”二字上缓缓摩挲，忽然一笑：“既然俞主事爱写风月，咱们便成全他。”他提笔蘸墨，在奏疏末尾空白处挥毫批道：“所劾情事，语涉暧昧，难凭臆断。着礼部、都察院各遣堂官一人，即赴西宁侯府查勘——非查风化，乃查府库收支、田产契据、往来文书。另，刑部即日调取青浦县万历七年水患案卷，核验屠隆修堤所涉民田四至，着俞显卿亲往青浦，逐户比对当年未筑堤之地，是否确属其家祖产。”

    申时行瞳孔微缩。这哪是查案？这是剥皮抽筋！礼部查账，都察院查田，刑部翻旧档——三司联手，西宁侯府三十年来的账本、地契、书信、甚至厨房采买清单，都要摊在日头下曝晒。而让俞显卿回青浦？那等于逼他当众承认：当年屠隆拒修堤，并非徇私，而是因俞家那块“高地”实为侵占军屯田所改，地契上的“谢氏祖茔”四字，是请托绍兴师爷伪造的墨迹。

    “首辅……此举恐激生变故。”申时行低声道。

    “变故？”魏广德将朱批奏疏推至案边，目光如古井无波，“若真有变故，正好一网打尽。若无变故……”他微微一顿，声如寒泉击石，“那就证明西宁侯府清白，本阁替他向陛下请功——为国守财三十年，未曾挪用一文内帑，岂非忠臣典范？”

    话音未落，门外芦布疾步而入，面色凝重：“首辅大人，锦衣卫急报——罗清观昨夜走水，后山药圃尽数焚毁，赵五及三十二名雇工尸身焦黑，辨不出面目。但……火场边缘掘出七具新坟，棺木未封，内无尸骸，唯存空棺七口，棺底皆刻有朱砂‘红阳’二字。”

    魏广德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潭：“传令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即刻封禁西宁侯府内外所有门户，着其本人于申时前至午门待诏。另，调神枢营两千兵马，驻扎朝阳门至安定门一线，弓弩上弦，火铳填药——不必惊扰百姓，只需让京城各坊里正瞧见，神枢营的旗号，今夜要插在每一条胡同口。”

    申时行霍然起身，袍袖带翻茶盏，茶水漫溢而出，在青砖地上蜿蜒如血。

    “首辅！”他声音发紧，“此举形同……”

    “形同什么？”魏广德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剖肝胆，“形同先帝驾崩时，张居正锁宫门、控九门、命缇骑巡街——那时满朝文武也说‘形同谋逆’。可结果呢？新君稳坐乾清宫，大明社稷未摇分毫。”他缓步至申时行面前，压低声音，字字如钉：“汝默，你要记住，真正的谋逆，从来不是刀架在皇帝脖子上。而是勋贵私蓄火器、勾结邪教、暗通海寇，待朝廷水师远征南洋之际，突然在京畿腹地举火为号——那时，谁才是谋逆？”

    申时行喉头滚动，终是俯首：“下官……遵命。”

    魏广德不再多言，转身取过另一份塘报——勃固港水师出发的军情。他指尖划过纸上“三千明军、二十艘双层炮船、三十福船运辎重”的字样，目光渐沉。亚齐王国那边，蒙呢奥与葡萄牙人交易的火炮，怕是已装船启程；而旧港巡防营那五百将士，此刻或许正围着篝火清点战损，浑然不知，一场远比苏门答腊雨林更湿冷的杀机，正从万里之外的京师，悄然漫过南海波涛，无声无息，渗入他们脚下的每一寸焦土。

    他提笔，在塘报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敕南洋水师提督俞大猷：旧港事，毋需顾忌‘旨意’二字。亚齐若再犯界，巡防营可越境追剿，斩首一级，赏银十两；擒其帅者，授游击将军，世袭百户。另，着广东市舶司即拨火药三千斤、鸟铳五百杆、虎蹲炮二十门，由海船星夜兼程，直抵旧港。”

    墨迹未干，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作响。魏广德伸手按住那页塘报，纸角微微颤抖，像一面即将升起的军旗。

    风停时，他松开手，纸页复归平静。只是那行朱砂小字，在斜阳下灼灼如血，仿佛早已预示——旧港城头将升的，不会是和谈的白旗，而是浸透南洋季风的，大明赤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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