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熄。远处,鼓楼传来三更梆响,悠长而肃穆。
“明日早朝后,你随我入宫。陛下要亲自授你‘钦命经略新土总兵官’印绶,并赐蟒袍玉带。”魏广德背对着李成梁,声音随风飘来,却字字清晰,“至于天津卫的事……兵部会拟个折子,说是水师凯旋,陆师迎候,因言语龃龉致推搡斗殴。申时行、张科各罚俸三月,涉事千户以下,杖四十,充苦役三月。如何?”
李成梁垂首:“全凭阁老处置。”
“嗯。”魏广德转身,眸光如电,“还有一事。俞大猷近来身子欠安,兵部奏请其致仕养病。东海水师提督一职,暂由副将陈璘署理。此人你熟么?”
“熟。”李成梁点头,“万历二年,末将在浙江协防倭寇,陈璘时任温州参将。此人善操舟,尤精火器,但性刚愎,常言‘陆师不知潮汐,岂能指手画脚’。”
魏广德唇角微扬:“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潮汐’——也看看,什么叫‘陆师的刀’。”
他踱回案前,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四字:“水陆同契”。
墨迹未干,魏广德将素笺推至李成梁面前:“拿回去,裱了,挂你书房。不必刻碑,不必告谕三军。只要水师将士看见你书房里悬着这四个字,他们心里就该明白——从此以后,在新土,在承天城,在万里重溟之上,再无水陆之分,只有大明一军。”
李成梁双手接过素笺,指尖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墨痕,仿佛触到了尚未铸就的青铜印玺的棱角。
“末将……必不负此四字。”
魏广德摆了摆手,芦布立刻无声上前,捧来一方紫檀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铜印,印纽为盘龙衔珠,印面阴刻篆文——“钦命经略新土总兵官之印”。印侧,还有一枚小巧的鎏金银牌,牌面镌着“承天”二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海图,山川岛屿纤毫毕现。
“这是陛下今晨命尚宝监连夜赶制的。”魏广德道,“银牌,准你佩于腰间。见牌如见驾。新土诸将,无论水陆,凡抗命者,斩!”
李成梁双膝一沉,再度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这一次,他没说话。可那紧握银牌的手背上,青筋如虬龙暴起,指节泛出骇人的白。
魏广德静静看着他,直到那颤抖的脊背渐渐平稳。
“起来吧。”他声音低缓,“明日早朝,你随我站班。散朝后,申时行会请你去兵部签押房,把天津卫的案子‘审’清楚。记住,你只需说一句——‘末将以为,水陆之争,根在隔阂;隔阂之解,唯在共事。’其余的,自有申阁老润色。”
李成梁起身,将银牌贴身收好,铜印则郑重纳入怀中。他忽然问道:“阁老,新土初辟,百事待举。末将斗胆,请问……粮秣转运,何以为继?”
魏广德笑了:“你放心。户部已与东厂密议,从明年起,闽浙粤三省盐引,每年提成三成,专供新土。另,江南织造局所产棉布、江西景德镇所烧青花瓷,皆以官价七折调运。船队往返,载货满舱,卸货空仓——这生意,做得比倭寇还狠。”
李成梁眼中终于有了温度:“如此,末将心中有底了。”
“还有一条底线。”魏广德神色忽转凝重,“新土之地,不设卫所,不编民户,一切建制,皆仿京营。水师官兵,着新式飞鱼服,佩绣春刀;陆师将士,戴鸳鸯盔,执三眼铳。军籍另册,不入兵部黄册,直隶于……”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内阁兵务司。”
李成梁浑身一震。直隶内阁?这意味着新土之军,将彻底脱离五军都督府、兵部、甚至都察院的层层节制。这支军队,只听内阁号令,只认承天城中的那一枚铜印。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
“末将……明白了。”
“去吧。”魏广德挥袖,“回去好好想想,承天城的第一座校场,该修在何处。朕要看到的,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座活的军镇——水师战船可泊港,陆师骑兵可驰骋,匠户可锻铁,商旅可通市,儒生可设塾……让所有踏上那片土地的人,一眼就看出——此地,是我大明的。”
李成梁深深一揖,退出花厅。
夜风卷起他玄色披风一角,如墨云翻涌。廊下灯笼光影里,他背影挺拔如剑,仿佛已踏上了万里之外那片尚未命名的焦黑土地,脚下是滚烫的火山灰,头顶是陌生的星辰。
魏广德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才缓缓坐回太师椅。芦布悄然奉上热茶,他却未接,只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自语:“李成梁啊李成梁……你可知道,朕给你的是天下最险的差事,也是大明最重的托付?”
夜露渐重,檐角铜铃轻响。内阁值房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翌日卯时三刻,宣武门内,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李成梁一身簇新绯袍,腰悬尚方宝剑,静立于武班之首。他身后,是数十位同样身着崭新麒麟补服的边镇总兵、副总兵。众人目光或惊疑、或艳羡、或隐含嫉恨,却无一人敢与他对视——只因他胸前,赫然别着一枚御赐金螭纽银牌,牌面“承天”二字,在初升朝阳下灼灼生辉。
魏广德自文班步出,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微顿,袍袖轻拂过李成梁腕间银牌,留下一道几不可察的暖意。
“走吧。”首辅大人声音平静无波,“去乾清宫。陛下,等你很久了。”
鼓乐声起,丹陛之下,群臣俯首。李成梁昂然抬步,玄色朝靴踏过金砖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新大陆尚未凝固的岩浆之上,炽热,滚烫,不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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