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南下速度很快,完全可以用流星赶月,动若脱兔来形容。
就在松江府和月港码头传开官军大举南下的消息时,船队已经过了福建和东番岛之间的海峡,向南,朝着吕宋岛飞速杀去。
这两个码头上有夷商吗?...
魏广德端起茶盏,指尖在青瓷盏沿轻轻一叩,茶汤微漾,映出他眉宇间未散的沉思。李成梁垂手坐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却比方才松弛了些许——茶已凉了两巡,话已深了三重,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早已悄然收束,只余下一层薄而韧的默契,浮在花厅幽微的灯影里。
“万夫不当之勇?”魏广德忽而一笑,声音低缓却如刀锋出鞘,“我倒听说,如松在缅甸勃固城外,单骑冲阵,斩缅将三人,夺旗两面,马未停蹄,人未卸甲,返营时犹在嚼生葱压血气。”
李成梁喉结微动,没应声,只垂眸盯着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覆着厚茧,是三十年握刀、二十年攥缰、十年抚剑磨出来的老茧,如今静伏于膝,竟似有千钧之重。他当然知道魏广德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一桩——勃固之战后,锦衣卫密报里写得清楚:李如松斩将夺旗不假,可阵前斩的第三名缅将,实为已弃械跪降者。那一刀,是劈向溃兵中一个举白旗的老卒,只为逼退身后迟疑不进的亲兵百户。事后他命人剜去那老卒尸首右耳,谎称是缅军斥候首级,混入战功簿中。这事连俞大猷都未点破,只在水师营帐内对副将叹了一句:“李家儿郎,快刀利,也割手。”
魏广德却没点破,只将茶盏搁回紫檀小几,发出一声轻响:“如松性烈,如火;如柏稳重,如山;如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成梁骤然绷紧的下颌,“听闻去年在腾越练兵,如梅私调屯田军户三百人修筑烽燧,被云南道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擅役民夫,虚耗钱粮’。可兵部查实,那烽燧建在瘴疠最盛的葫芦口,原是缅人出入要隘,修成之后,三月内截获细作七十二人,缴获缅王密信四封——其中一封,竟是用鱼鳔油写的,遇水即显。这事儿,兵部没上奏,只存了底档。”
李成梁终于抬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片枯井般的平静。他早知魏广德耳目通天,却未料连腾越边地的鱼鳔密信都查得这般精细。这已非寻常探事,而是把李家子弟的筋骨皮肉都摊开在光下,逐寸验过。
“阁老的意思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
“我的意思是,”魏广德身子微微前倾,烛火在他镜片后跳动,映出两点锐利寒光,“水陆两军不和,根子不在兵,在将;不在饷,在权;不在法,在势。”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三点:“一曰分权——水师提督专司海防、缉盗、远航,陆师总兵专管戍边、练兵、剿匪,二者职守画界如刀切,永不交叉,此为‘分’。”
“二曰共责——若遇夷寇犯境,无论水陆,但凡接警,必有一方主战,一方策应;主战者授令,策应者受节制,战毕论功,同领赏罚,此为‘合’。”
“三曰同考——每年冬至,兵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设‘水陆联考’,考校将官:水师考陆战布阵、火器调度;陆师考潮汐推演、舰船损管、接舷格斗。考中者升俸,落第者削禄。不考文章,只考实务,错一题,扣一月饷;错三题,夺佩刀。此为‘衡’。”
李成梁听得呼吸微滞。这三策,看似平和,实则刀刀见骨。分权,是削水师插手陆地事务之柄;共责,是断将领推诿塞责之路;同考,则是把水陆将官硬生生摁进同一个熔炉里锻打——考不过的,不是丢脸,是丢饭碗,丢前程,丢在军中立足的根本。更可怕的是,这三策一旦推行,等于在明军体系里凿开一道新渠,从此水陆将官再不能各踞山头,而必须学会在对方的地盘上站稳脚跟,否则便如离水之鱼,顷刻窒息。
“阁老……”李成梁喉间滚动,终究咽下后面的话。他忽然明白魏广德为何邀他今夜来此,又为何反复问及诸子长短——这不是选将,是立嗣;不是议事,是定鼎。
魏广德却已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月华如练,泼洒在庭院青砖上,像一汪凝固的银水。他望着那片清冷,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近乎耳语:“李帅,你可知为何我今日只与你说这些?”
李成梁亦起身,肃立不动。
“因为朝廷要派一支军,渡万里重洋,赴新大陆开疆。”魏广德没有回头,只将手掌按在冰凉的窗棂上,仿佛在触摸那遥不可及的浩瀚,“这支军,须能镇抚土人,能与西夷争锋,能勘矿脉、筑城池、设卫所、立市舶。它不单是兵,更是国之爪牙,是大明伸向日轮初升之地的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铁铸:“而统帅此军者,需得是朝堂信得过、军中压得住、海外立得稳之人。此人,须通晓水陆之变,须洞悉夷情之诡,须有开基立业之胆魄,更须……有托付身家性命之忠忱。”
李成梁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上微凉的金砖。不是叩首,是伏拜。那姿态,比当年在辽东拜见万历帝时更沉,更决绝。他额角青筋微跳,声音却稳如磐石:“末将愿效死命。”
“不必死。”魏广德伸手,扶住他臂膀,力道沉稳,“我要你活着,活到看见新大陆的第一座汉家城池拔地而起,活到听见那里的孩童诵读《千字文》,活到亲手把大明的龙旗,插在西夷从未踏足的雪峰之巅。”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到李成梁眼前。铜牌约掌心大小,正面阴刻“钦赐”二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海图:吕宋以东,一条墨线蜿蜒向东,尽头处刻着三个朱砂小字——“金山港”。
“这是兵部刚铸的‘金山符’,持此符者,可调东海水师三艘福船、南海水师两艘广船,另配陆师精锐三千,火器营五百,匠户八百,医官三十。年底启程,先驻吕宋整训三月,再横渡大洋。”
&nb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