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
他缓步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军报背面朱批八字:“海权即主权,寸海不可让。”
墨迹未干,院外忽有小吏飞奔而至,跪禀:“启禀首辅大人,南京兵部急递!”
张科亲自接过,拆封扫一眼,神色骤变,双手捧至魏广德面前:“大人,南京急报:昨日午时,一艘西夷双桅快船,突入长江口,沿江上行三十里,至镇江府丹徒县境内方被守军以火炮驱退!船上悬挂红底金狮旗,旗杆顶端,赫然悬着我大明水师‘镇海’号断裂的船首雕龙!”
满堂哗然。
陈经邦失声:“他们竟敢……竟敢将我水师徽记,悬于敌旗之上?!”
魏广德未怒,反而静默良久。他慢慢放下朱笔,取过一方素绢,亲手覆于那八字朱批之上,然后抬眸,一字一句道:
“传诏:着礼部即拟《讨西夷檄》,不日颁行天下;着都察院即派御史三人,赴福建、广东、浙江查勘海防;着锦衣卫严查京师所有西夷商人、教士、通译,凡有勾结外藩、刺探军情者,立拿问罪;着尚宝监备玺印,朕明日御文华殿,亲阅新制‘破浪’型战舰图纸——此舰,须比西夷盖伦舰长三丈,宽一丈五,载炮八十门,可抗十二级飓风,可越太平洋而不需补给。”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震怒、凝重的脸,最后落于刘守有面上:
“刘指挥使。”
“臣在。”
“你亲自带人,去一趟会同馆。”
“是。”
“把那位谙厄利亚使团副使,还有去年来贡的葡萄牙通事、去年在礼部教习拉丁文的意大利神父……全都请到锦衣卫诏狱——不必用刑,只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魏广德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圆片,约掌心大小,边缘锯齿状,中心浮雕一尊昂首振翅之鹰,鹰爪下踩着破碎海浪与断裂锁链,下方一行小篆:“海晏河清”。
“告诉他们——这是大明新铸‘海疆勋章’第一版样章。凡助我大明勘测新大陆、绘制海图、改良火器、翻译西籍者,皆可授此章,三代世袭,免赋税,入国子监不试而录。”
他指尖轻叩铜章,声如玉磬:
“若拒之,则此章背面所铸‘犯我海疆者,虽远必诛’八字,便是他们墓志铭。”
院中鸦雀无声。
唯窗外老槐枝头,一只白鹭振翅而起,掠过湛蓝天幕,直向东南而去,仿佛衔走了方才那一瞬的滞重,只余浩荡长风,灌满整座值房。
而此时,千里之外,沅江畔的镇远码头,暮色正浓。
李如梅已带着六箱金银登船,船头挂起“李”字灯笼,在粼粼水波中摇晃不定。他站在船尾,抱臂望着对岸青山,嘴角噙笑,手中把玩着一枚刚收下的苗家银饰——那是镇远守备悄悄塞给他的,说是“压船钱”,实则是求他在京中替其幼子谋个卫所经历的缺。
“大哥,你说父亲会不会真封上伯爵?”他忽然问身侧的李如松。
李如松没回头,只盯着江面起伏的灯火:“封不封伯爵,不在父亲,在京城。而在京城,不在首辅,在皇帝。”
“皇帝?”李如梅嗤笑,“咱又没见过,隔着几千里呢。”
李如松终于侧过脸,火光映亮他眼角一道浅疤:“你可知魏阁老为何肯保我父?因当年隆庆爷还在裕王府时,魏阁老便是讲官。而万历爷幼年读书,魏阁老又是帝师。君臣相得三十年,魏阁老说话,比内阁票拟还管用。”
李如梅收起嬉笑,眯眼看向远处江雾:“那……若封不成呢?”
李如松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若封不成,就按父亲说的办——留你在南京京营,如樟去浙江备倭,如梅你,明年就随新任福建水师提督赴闽,从千总做起。”
“我去福建?”李如梅一怔。
“对。”李如松点头,“戚帅要整训水师,正缺能统兵、懂言语、晓夷情之人。你嘴皮子利索,又会几句葡萄牙话,比那些只会背《武经总要》的腐儒强。况且——”
他抬手指向江雾深处,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直指那艘正驶向长江口、悬着断龙旗的西夷快船:
“海上的仗,才刚开始打。陆上的功劳,已是旧账;水上的血,才是新章。”
李如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雾霭茫茫,唯余几点渔火浮沉,如星子坠入墨池。
他忽然觉得,手中那枚苗家银饰,冷得刺骨。
而此刻,同一轮明月之下,倭国平户港,戚继光独立船头,海风猎猎卷起他玄色披风。他面前摊着一封尚未拆封的魏广德密函,函角火漆完好,却已被他体温焐热。
他没拆。
只是将函收入怀中,转身对身后亲兵下令:“传令,所有战利品清点封箱,标注‘倭国缴获’字样,即刻装船。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漆器、刀剑、金箔、珊瑚、鹿茸,最终落于远处一座尚未拆卸的倭国神社残垣上:
“把那座‘丰国神社’的石灯笼,连基座一起挖出来,运回登州,立在我戚氏宗祠门前。”
亲兵愕然:“大人,那是倭人供奉其贼酋丰臣秀吉的……”
戚继光抬手,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无妨。就让它立着。让戚氏子弟每日进出祠堂,抬头便见——倭人供的贼,我大明,偏要拿来垫脚。”
海风骤烈,吹得他腰间绣春刀鞘嗡嗡作响,如龙吟初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