舶司勘验,由福建、广东巡抚具奏,再由礼部议覆,最后呈御前裁定。流程严谨,耗时少则半载,多则年余。”
“一年?”王子轻笑,“奥斯曼人的刀,可等不了那么久。”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鸽哨声,悠长而锐利,划破凝滞空气。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疾步入内,伏地禀报:“殿下,信使自伊斯法罕来,急报:教士团七名长老联名上书,指斥与明国交易火器之举,有违圣训,谓‘以钢铁事异教,乃亵渎真主’。更有激进者,已在城中散播流言,称明国商船带来疫病,致使三名孩童发热抽搐。”
王子脸色骤沉,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叩。玛西姆立刻挺身而出:“殿下,臣愿率火枪队巡城,拘捕散谣者!”
“不必。”王子抬手制止,“谣言止于智者,亦止于实力。玛西姆,今日午时,带明国火器至校场,让那些长老亲眼看看,何为真主赐予的雷霆之力。”
午时校场,黄沙漫卷。三千支鸟铳已列阵完毕,每五十人为一队,由波斯军官持旗指挥。郑骏亲自示范装药、填弹、瞄准、击发,动作干脆利落。第一轮齐射,百步外靶垛应声而裂,木屑纷飞;第二轮抬高角度,铅弹呼啸掠过穹顶,击中三百步外悬挂的铜锣,嗡鸣震耳,余音久久不绝。
七名教士长老立于高台,面色阴晴不定。为首者胡须雪白,手持《古兰经》,闭目诵经,然肩头微微颤抖。待第三轮试射结束,郑骏命匠人当场拆解一支鸟铳,展示其机括精妙:燧石击砧之声清脆如磬,药池密封严丝合缝,铳管内膛螺旋纹路清晰可辨,远胜葡萄牙旧式火绳枪。
“此铳,射速快于旧式三倍,命中率高其两倍,寿命逾千发。”郑骏朗声道,“若诸位不信,可遣人亲试。我朝匠人愿留此三月,手把手教习装填、保养、校准之法。”
白须长老终于睁眼,目光如电射来:“汝等火器,可否击穿骑士重甲?”
“可。”郑骏示意赵得柱抬上一副波斯制式锁子甲,“此甲厚半寸,缀铁片。请长老指定射手,百步之外,三发之内,必中甲心。”
长老默然片刻,忽然转身,对王子深深一揖:“殿下,真主赐予我们选择的权利,亦赐予我们分辨真伪的智慧。若此器真能护我疆土、卫我百姓,则纵有微词,亦当暂置。唯有一事,恳请殿下允诺——明国匠人所授之术,不得传于非穆斯林之手。”
王子颔首:“此诺,我以先祖之名立誓。”
郑骏心中暗松一口气。他知道,这誓言看似简单,实则埋下伏笔:波斯若真与大明结为藩属,未来火器技术扩散,便需朝廷默许;若不结藩,技术传播即受教士团钳制,终难成气候。而大明所需,从来不是单次军火买卖,而是以技换政、以器谋势。
校场事毕,玛西姆邀众人共进晚餐。席间酒过三巡,他压低声音对郑骏道:“殿下已密令,三日后,将遣心腹携国书随你们船队返航。国书内容,除称臣纳贡外,另有一密函,托付魏阁老亲启。函中所求,非火器,而是一样东西——明国钱庄汇票样式,及全套防伪之法。”
郑骏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举杯道:“玛西姆将军,贵国若真欲行此道,须知钱庄之基,在于信用。而信用之本,在于银根稳固、兑付及时、监察严密。若贵国欲建钱庄,我朝可派账房、印工、稽查三类匠人,为期两年,助尔立制。然……”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制度可授,银根不可替。贵国须自筹本金,且首期不得少于百万两白银。”
玛西姆呼吸一滞,随即大笑:“百万两?好!我波斯银矿虽不及大明丰饶,然十年积攒,未必凑不出。只是……郑先生,若我等真建起钱庄,明国钱庄,可愿与我互通汇兑?”
“自然愿意。”郑骏微笑,“钱庄之利,在于流通。天下商旅,谁不想持一纸票据,走遍万里?只要贵国银根可信,我钱庄总号,愿在伊斯法罕设分号。”
席散归院,苏大人却未歇息,唤来张大人与郑骏,于灯下展开《阿拔斯医典》。他指尖停在一页泛黄纸页上,上面以波斯文绘着人体经络图,旁注小字:“此乃‘苏菲脉学’,以气息运行论病机,与我《灵枢》中‘营卫之道’暗合。若将此法与太医院新研‘青黛散’合用,或可治边军常见之瘴疠寒热。”
张大人亦取笔记下:“书中所载‘骆驼刺胶’,止血愈创之效,较吕宋番薯汁更胜一筹。若能在甘肃、宁夏广植此草,边军野战,可省药库三成开支。”
郑骏静听二人议论,忽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密信——那是离京前夜,魏广德亲手交予他的,火漆封缄,上书“南洋事毕,即启”。
他凝视火漆半晌,终于咬牙揭开封印。信中仅寥寥数语:“南洋皇庄已圈地二十万顷,首季稻熟,亩产三石五斗。徐国公等勋贵尝新米,赞曰‘香糯胜江南’。户部李幼滋密奏,言东南田赋增收三成,因南洋米价压低本地粮价,富户囤粮待涨之风稍敛。另,张宏与陈矩已同赴天津,验看首批皇庄运回之稻种。二人并肩立于码头,未交一语,然张宏离时,袖中落一象牙牌,陈矩俯身拾起,揣入怀中,未还。”
郑骏读罢,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灰烬飘落于青砖之上,如雪无声。
窗外,赫特拉城的更鼓敲过三响。远处观星台上,铜筒缓缓转动,指向天狼。而万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宫西暖阁内,万历皇帝正披着玄色貂裘,独坐于灯下,面前摊开一份刚递进宫的塘报——陕甘前线捷报:三边总督调集甘州、凉州精兵,趁松山叛军粮尽夜遁,衔尾追击八十里,斩首两千三百级,生擒其酋长巴音孟克。塘报末尾,墨迹犹新:“松山一线,今已尽复。拟请工部即拨银三十万两,重建边墙,改筑墩台二十座,并于沙塘川增置火器营一所,仿南洋皇庄例,屯田养兵,永固边防。”
皇帝放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紫宸殿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轻一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那声音,仿佛自海上来,又似从西域来,最终落于他掌心,沉甸甸的,是二十万两银子买下的南洋稻田,是松山新筑的烽燧,是阿巴斯港校场上腾起的硝烟,也是赫特拉城观星台铜筒里,那一束穿越千年时光、依旧澄澈如初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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