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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51吕宋军报(第2页/共2页)

过热茶:“陈公公辛苦,湖广一路风雪,难为您把几十万两银子毫发无损带回来。”

    陈矩接过茶盏,并未饮,只用盖子拨了拨浮沫:“银子是死物,人是活的。路上遇到两伙山匪,锦衣卫当场斩了十七颗脑袋,余者尽数招供——背后牵着武昌左卫千户李崇文。此人早年在福建剿倭时贪功冒赏,被革过职,去年不知怎的又钻营回了武昌。”

    魏广德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

    陈矩却仿佛没看见,只将茶盏搁在案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李崇文供称,他替人销赃,销的是江西铅山铜矿私铸的钱。钱模子是从工部铜作坊流出去的——前年冬,一个叫周大有的匠役请假回乡奔丧,再没回来。”

    空气霎时凝滞。铜作坊隶属工部虞衡清吏司,专管铸钱、造器,工匠皆由兵部武选司核验身家,周大有这个名字,魏广德记得——去年年底,正是此人监造了第一批南洋运回的铜锭熔铸样币。

    “人呢?”魏广德问。

    “死了。”陈矩声音平淡,“尸首在铅山龙虎山后崖发现,脖子断了,但伤口不对——不是刀砍,是绳勒,勒痕深嵌入骨,指节都翻了出来。仵作说,行凶者力气极大,且至少勒了半炷香时辰,才肯松手。”

    魏广德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角一处浅浅刻痕——那是他初入内阁时,用裁纸刀无意划下的。此刻那道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李崇文还说了什么?”

    “他说,周大有临走前,留了一匣子东西在铜作坊夹墙里。”陈矩盯着魏广德眼睛,“匣子上了三道锁,钥匙分在三人手里:一个在南京守备太监冯保手上,一个在户部右侍郎吕调阳枕下,第三个……”他略作停顿,“在您书房东墙第三块砖缝里。”

    魏广德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极淡、极冷的笑,像初春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底下暗流已无声奔涌。

    “陈公公此来,怕不只是送银子吧?”

    “杂家奉旨查办铜案。”陈矩站起身,蟒袍下摆拂过门槛,“可查着查着,发现这案子牵得太宽——从江南钱庄的票据流向,到南洋粮船的火漆印,再到内廷采办司去年多支的三万斤松脂……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一个字:钱。”

    他忽然压低声音:“魏阁老,您知道最怪的是什么?”

    魏广德摇头。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陈矩伸出食指,在空中缓缓画了个圈,“不是内阁,不是司礼监,也不是六部衙门——是西苑万寿宫偏殿,陛下亲笔批红的‘节慎库’账册副本。”

    魏广德瞳孔骤缩。

    节慎库,大明内廷银库,专储皇庄租银、矿税盈余、海外贡赋。其账册向来由司礼监掌印太监与户部尚书双签,副本却只存于万寿宫,连张宏都无权调阅。

    “您说……”陈矩盯着他,一字一顿,“若连万寿宫的账册都能被人动手脚,这天下,还有几处干净地?”

    窗外风声陡然变厉,卷起廊下铜铃一阵乱响。魏广德伸手关窗,动作很慢,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他忽然想起昨夜张宏离席前那句“明天,陈公公就该回京了”,原来不是提醒,是预警。

    风歇,铃止。

    魏广德转身,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一只紫檀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把黄铜钥匙,齿痕崭新,映着窗外微光,冷冽如刃。

    “陈公公,”他将匣子推至案前,“钥匙,我这儿有。可匣子里的东西,我还没看过。”

    陈矩没接匣子,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试探,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杂家信您。可陛下信不信,得看匣子打开后,里面是铜钱,还是人头。”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魏广德,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魏阁老,您当年在广西剿瑶匪时,曾说过一句话,杂家至今记得——‘剿匪易,清源难;杀贼易,除根难。’如今这根,怕是早扎进紫宸殿的金砖缝里了。”

    门帘垂落,身影消失。

    魏广德独自坐在值房里,许久未动。案头三本奏疏静卧如墓碑:徐萧水患、银矿废料、铜案密匣。他慢慢抽出一张素笺,在上面写下一个字:

    “查”。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鸽哨破空而来,一声短,两声长——是内阁密鸽传讯,四九城南柳树胡同,徐文璧府邸,昨夜遭窃,失物为南洋土地契书三十二张,另有一册手抄《暹罗稻种驯化笔记》,扉页题着“赠惟良兄,季驯敬呈”。

    魏广德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素笺折成三角,投入烛火。

    火苗腾起一瞬,映亮他眼中两点幽光,既非惊惶,亦非愤怒,倒像是猎人终于看见了兽迹深处,那头蛰伏已久的猛兽,正缓缓掀开眼皮。

    灰烬飘落案角,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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