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杆,擒获倭酋二人、西班牙教士一名。那人,如今就关在锦衣卫诏狱第三重地牢,每日以《论语》《孝经》训导,已能背诵‘学而时习之’全文。”
罗伯特喉结微动,终于变了脸色。
魏广德却不再看他,只将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羊皮,焦痕蜿蜒如蛇,却烧得极慢——仿佛要让每一道字迹,在灰烬前最后灼亮一次。
“西班牙在吕宋所为,我大明早已洞若观火。”他语速渐快,字字如钉,“然朝廷不动,非不能,乃不欲。盖因天朝治世,首重‘名正言顺’。尔等若空口白话,说其谋逆,我便发兵,岂非与倭寇无异?今日你献此信,是为证,亦为契。”
他指尖一弹,余烬飘落于青砖地面,化为一点微红。
“故我内阁议定三策:其一,准谙厄利亚于松江设领事馆,但馆中不得驻军,不得私蓄火器,所有官员须由礼部颁‘勘合’,年检三次;其二,自即日起,大明水师将定期巡航吕宋以东海域,名为‘护航商旅’,实则监察西班牙动静。每月初五,我水师‘靖海号’将停泊马尼拉港外海,挂‘勘验海图’旗号,停留十二个时辰——若贵国商船恰于此时抵港,我水师自当‘偶遇’,代为查验货物、登记舱单,确保无违禁之物;其三……”
魏广德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罗伯特:“波斯王子阿巴斯,前月已遣使抵京,恳请册封为‘波斯国王’,并愿岁贡战马三千匹、火油五百斛、琉璃万件。陛下已允其请,敕书正在尚宝监镌刻。然波斯欲得我大明鸟铳、样炮,必先遣质子入国子监,习《四书》《大明律》,通汉语、晓礼仪,满三年后,方授‘藩属’之印。伯爵,你谙厄利亚若真愿结‘海陆共守之盟’,此事,该由谁来做?”
罗伯特沉默良久,忽而深深一躬,额头几乎触到案角:“魏阁老,女王殿下愿遣幼弟罗伯特·达德利公爵为质,入国子监。然有一请——公爵年方十七,体弱多病,恳请准其携御医二人、侍女四人、仆役八人同往,并许其在京师择宅而居,不入宫禁。”
“准。”魏广德吐出一字,随即转向王锡爵,“拟旨:擢谙厄利亚使臣罗伯特·达德利为‘大明荣誉锦衣卫指挥同知’,赐飞鱼服、绣春刀,俸禄照五品例支。其随员中,精于绘事者,准许入工部‘钦天监舆图局’,协助绘制《天下海图》;通天文历算者,入钦天监观星台,与我钦天监博士同参星象。”
罗伯特猛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阁老,这……是为何?”
魏广德唇角微扬:“因你带来的画师,昨夜已在会同馆,画下了北京城九门形制、瓮城结构、箭楼垛口数目。若任其散播于欧罗巴,恐有宵小仿造攻城器械。不如收归己用,教他们画真正的海图——画出好望角的季风规律,画出马六甲的潮汐涨落,画出吕宋火山喷发前的地气征兆……这才是天朝待远人之诚。”
申时行抚掌而笑:“妙哉!以彼之长,补我之短。当年郑和下西洋,亦曾携各国画师归国,所绘《瀛涯胜览图》,至今藏于文渊阁。”
此时,值房外忽有锦衣卫飞报:“启禀阁老,天津卫急报——倭国新遣使团已抵港,携贡品三百车,其中硫磺万斤、铜料五千斤,另有倭国‘天皇’亲笔国书一封,言‘仰慕天朝,愿为藩属’。”
魏广德闻言,眉峰一挑,却未露喜色,只淡淡道:“倭使既至,便依例安置于会同馆东馆。另传令天津卫,命其即日遣快船赴长崎,告知倭国‘萨摩藩’:我大明水师‘威远号’将于七日后抵达长崎港,验收去年所订硫磺货款,逾期不至,视为毁约,此后十年,南洋硫磺禁运倭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伯特:“伯爵,贵国若真欲结盟,明日便请派船随‘威远号’同航。船上可载贵国画师、学士,沿途记录海况、绘制海图——此为盟约第一试。”
罗伯特挺直脊背,右手抚胸,郑重道:“谨遵阁老之命。我将亲率‘新女王号’旗舰,随威远号出航。且我已备下厚礼——包括女王殿下亲手所织‘英格兰玫瑰’纹样的锦缎五十匹,以及……”
他忽而压低声音:“一匣西班牙王室秘藏的《马尼拉-墨西哥大帆船航海日志》原本。其中详载十五年来,所有自马尼拉驶向阿卡普尔科的‘马尼拉大帆船’所载货物清单、航线、停泊时间,甚至包括船长与总督府密信往来摘要。”
魏广德终于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如春冰乍裂,寒光凛凛。
“好。”他起身,亲自取过案头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罗伯特呈上的盟约草案空白处,挥毫写下十六字:
“海陆同契,烽燧不息;
信义为舟,沧溟为证。”
墨迹未干,他掷笔于砚,转身望向窗外——紫宸殿方向,暮鼓之声正沉沉传来,一下,又一下,震得窗棂微颤。
而就在同一时刻,天津港外海,一艘涂着黑漆的福船悄然降下风帆,船尾水手正将一面崭新的玄色旗帜徐徐升起。旗面上,以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麒麟,麒麟脚下,踏着翻涌的海浪与破碎的十字架。
船头甲板上,郑骏负手而立,锦袍猎猎。他身旁,赵得柱正将一叠新印的《大明远洋贸易章程》分发给各船火长。章程末页,赫然印着魏广德亲笔朱批:
“凡我水师所至,即天朝疆界;
凡我商船所泊,即大明藩篱。”
海风浩荡,吹得麒麟旗猎猎作响,仿佛整个东海都在这一声呼啸里,缓缓掀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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