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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18不结盟(第2页/共2页)

等不起;奥斯曼人卖的火器,打完一仗就得回炉重修,他信不过;而大明火器,图纸在手、工匠在厂、船队待发,只要银子到位,三个月内,天津港就能开出满载火器的宝船。

    阿巴斯却未露惊色,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桌上。刀鞘镶金嵌玉,刀柄缠银丝,刃未出鞘,寒气已透三尺:“此刀乃先祖塔赫玛斯普一世所赐,随我征战赫拉特七年。今以此为信,付定金三万两。余款,待货抵赫拉特,验明无误,一并结清。”

    郑骏凝视那柄刀,忽而伸手,并未去接,反将自己腰间绣春刀解下,轻轻放在波斯弯刀旁:“殿下信我,我亦信殿下。此刀乃天子亲赐,凡锦衣卫百户出使藩国,皆佩此刀为凭。今刀在此,如我在侧。若货有虚伪、质有瑕疵,刀在人在,任殿下处置。”

    两人目光相撞,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在生死线上磨出来的彼此确认。廊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仿佛为这场跨越万里的军火之约悄然作证。

    次日,阿巴斯即召来赫拉特商会首领、波斯最大银矿主之子阿里·本·哈桑。此人年逾四十,蓄着浓密胡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听罢郑骏所陈火器明细,竟未讨价还价,只问一句:“银币可否用大明通宝?”

    “自然可以。”郑骏答。

    “好。”阿里·本·哈桑掏出一枚大明嘉靖通宝,迎光细看,又以牙轻叩,听其音色,“成色足,分量准,比波斯银币更易流通。我愿以九五折兑付——即每百两大明通宝,折算波斯银币九十五两。若殿下允准,我今日便可调集三万两现银,运至国宾馆。”

    阿巴斯颔首。阿里·本·哈桑当即起身,唤来两名仆从,捧出三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箱盖掀开,银光刺目——全是整锭官银,每锭五十两, stamped with the Ming dynasty’s “Treasury Seal of the Ministry of Revenue”,印迹清晰,火漆完好。

    郑骏命赵得柱点验,不多不少,整整六百锭。

    银钱交割毕,阿巴斯取出一封密封文书,交予郑骏:“此乃赫拉特总督府正式公文,加盖印玺,注明所购火器品类、数量、交付时限及违约条款。你持此文书,可畅通波斯全境关卡,直抵赫拉特。另附书信一封,致我赫拉特军中统帅——你可携同火器一并交付。他将为你安排营地、匠人、仓库,并派兵护送至边境。”

    郑骏双手接过,只觉纸张微沉,墨香犹新。他知道,这纸文书,比三万两银子更重——它意味着,大明火器,第一次以官方认可、合法贸易的形式,真正踏入波斯帝国腹地。

    当夜,郑骏召集全体锦衣卫于客房密议。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庞忽明忽暗。

    “赵得柱,你带十人,即刻启程返京。”郑骏摊开一张波斯地图,指尖划过里海东岸,“走陆路,经呼罗珊,越帕米尔,由嘉峪关入关。沿途不可暴露身份,只称商队护卫,所携为波斯商人委托采办之货物清单。清单我已誊写三份,一份藏于鞋底,一份熔于蜡丸吞服,一份缝于夹衣内衬。到京后,直奔锦衣卫北镇抚司,面呈刘指挥使,不得假手他人。”

    赵得柱抱拳:“遵命!”

    “其余人等,随我留在加兹温。”郑骏目光扫过众人,“明日开始,分头行事:三人去市舶司旧档房,查近五年波斯进口火器记录;四人混入市井,打探奥斯曼商人活动踪迹及仓储所在;五人去城西铁匠铺,暗中观察波斯人铸造火器工艺;剩下八人,日夜轮守国宾馆,盯紧那三箱银子——莫要忘了,这是咱们第一笔正经军火买卖,银子没捂热,便有人惦记。”

    众人肃然领命。

    郑骏却未散会,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只用蓝布包裹:“这是魏首辅亲授的《西行火器图说》,其中不仅绘有鸟铳、佛朗机炮全图,更有火药配方、铅弹铸造法、膛线刻制诀窍……共十七项秘技。原定只售成品,不传技艺。但阿巴斯王子今日所言,有一句甚是警醒——‘若火器尽赖外购,终为人所制’。我思之再三,决定,择其精要,抄录三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份,明日由赵得柱带回京城,呈交工部火器局;一份,待货抵赫拉特,亲手交予阿巴斯王子;第三份……”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留在我这里。若三年之内,波斯人能依此图说,自铸火器、自研弹药,且质量不逊我大明所售者——此单生意,才算真正做成。”

    烛火噼啪一爆,火星飞溅。

    次日清晨,赵得柱率十人悄然离馆,牵马出城。郑骏独立馆门,目送他们身影没入朝阳之下。远处,加兹温王宫尖顶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仿佛一座沉默的碑石,见证着两个古老帝国之间,正以火药与钢铁为媒,悄然缔结的第一份契约。

    而就在赵得柱一行离开后的第三日,一封由奥斯曼帝国驻波斯使节署发出的密函,已快马加鞭,越过两河流域,直投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信中写道:“……明国商队携火器抵加兹温,形迹可疑。所售火器,似为新式来复鸟铳,威力颇巨。波斯王子阿巴斯与其密会三日,交易已成。恐其借明火器,重振军备,危及帝国西陲。请速决断。”

    同一时刻,天津卫码头,一艘尚未挂帆的宝船静静泊在浪花拍打的石阶旁。船舱深处,三百支崭新鸟铳整齐码放,枪管泛着幽蓝冷光;二十门佛朗机炮覆着油布,子铳排列如齿;五千斤火药分装于铅皮桶中,桶身印着“工部火器局·万历十一年制”字样。

    船头桅杆下,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官员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西南方。海风鼓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此人正是魏广德亲点、奉旨督办此次军火西运的工部郎中王廷瞻。他手中,正握着刘守有昨夜密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赵得柱所携的第一份《波斯火器交易密报》。

    王廷瞻看完,将密报投入随身铜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腾,终化灰烬。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身旁副手道:“传令:即刻升帆,加派水师护航。另,着天津卫造船厂,三日内再赶制五十艘福船,专备火器运输。此单若成,万历朝火器西输,便不止于试水,而为定鼎之基。”

    海潮汹涌,拍岸有声。

    万里之外,波斯加兹温,郑骏推开窗,看见一只苍鹰正掠过王宫穹顶,双翼展开,乘风而上,越飞越高,最终融进湛蓝天幕,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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