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遗孤养大!”
李敬业伏地不起,肩膀剧烈起伏,泪水终于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起来吧。”李勣声音缓和了些,“去房府之前,先去你祖母灵前磕三个头。告诉她,她的孙儿,还没烂到根里。”
李敬业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闷响三声。
他踉跄起身,由李思文搀扶着,一步一颤,退出正堂。
门外阳光刺目,照得他额角冷汗涔涔,衣襟湿透。他不敢抬手去擦,只觉那汗水流进眼角,咸涩灼痛,却远不及心头翻江倒海的羞惭与清醒来得猛烈。
原来所谓“帝王鹰犬”,从来不是主人豢养的斗犬,而是主人臂弯里那支淬火千次、百炼成钢的箭镞——箭镞无眼,只认准靶心;箭镞无声,只听命于弦响;箭镞无情,只知穿透敌甲,而非撕咬同袍。
而他,却把箭镞当成了狗链上的铜铃,以为叮当作响,便是威风凛凛。
李思文送他至垂花门,低声劝道:“大哥,莫灰心。祖父骂得狠,是因为看得重。你若真能沉下心来,三年之后,我陪你去安西都护府,跟着苏烈将军守玉门关。那里风沙大,刀剑真,没人看你是不是李勣的孙子,只看你敢不敢在狼群环伺时,独自巡夜十里。”
李敬业怔住,望着堂弟年轻而坚毅的脸,喉头一哽,用力点头。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越钟声——是太极宫方向,申时三刻,宫门将闭。
李思文拍拍他肩,转身离去。
李敬业独自立在垂花门下,仰头望着那株老槐。阳光穿过浓密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光影。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教他射箭,曾说:“拉弓如抱婴,放箭似送亲——力要藏在筋里,劲要含在骨中,发而不泄,收而不滞,方为上乘。”
原来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挥拳的瞬间,而在收拳的刹那。
而在那收拳的刹那,他看见的不是屈辱,而是——路。
一条他从未看清,却必须踏上,且再无退路的路。
……
房府,西跨院。
房俊刚沐浴完毕,披着一件月白中单,赤足坐在廊下竹榻上,摇着一把湘妃竹扇,看池中锦鲤争食。鱼食是他亲手碾碎的桂花糕,粉白酥软,浮在碧波之上,引得红鳞翻涌,水花四溅。
管家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太尉,英公府遣人送来帖子,说是明日辰时,李敬业公子携礼登门致歉。”
房俊扇子停了一瞬,随即又摇了起来,笑吟吟道:“哦?带的什么礼?”
“十坛汾酒、二十斤鹿肉干、两匹云锦,另附英公亲笔手札一封。”
房俊点点头:“嗯,酒留下,肉干分给巡夜侍卫加餐,云锦……送去东宫,就说英公惦记皇后久矣,特奉贡品,聊表寸心。”
管家一愣:“这……云锦乃是贵重之物,英公特意备下,怕是……”
“怕什么?”房俊斜睨他一眼,扇柄在掌心轻轻一敲,“难不成还要我摆香案,三跪九叩,迎进祠堂供着?英公送的是礼,也是面子,更是教训——我若全收下,显得我不懂分寸;若全拒之,显得我目中无人;唯有这么处置,才叫彼此体面,进退有度。”
管家恍然,躬身退下。
房俊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将沉未沉的银钩新月,忽然低低哼了一句:“老狐狸……小狐狸……”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不用回头,便知是谁。
晋阳公主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影摇曳,映得她素面如玉,鬓边一支羊脂白玉簪,温润生光。她不着华服,只穿一身素净藕荷色襦裙,裙角沾着几点草屑,显然刚从后园摘花归来。
“哼,谁是小狐狸?”她把琉璃灯搁在竹几上,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指尖蘸了点碎屑,凑近唇边,轻轻一舔。
房俊望着她粉嫩舌尖,喉结微动,忽而笑道:“殿下这般模样,倒像是偷吃糖的小狸猫。”
晋阳公主白他一眼,却没反驳,只将手中半块糕递到他嘴边:“尝尝,比你喂鱼的香。”
房俊就着她指尖,咬了一小口,齿间清甜绵软,桂花香沁入肺腑。
他含笑望着她:“殿下不怕我吃了糕,连手一起吞下去?”
晋阳公主非但没缩手,反而往前送了送,玉腕纤纤,皓如凝脂:“那你吞啊。”
房俊眸光一深,却终究没动,只就着她指尖,又咬了一小口,才缓缓松开。
两人静默片刻,唯有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听说……李敬业明日来道歉?”她忽然问,语气轻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嗯。”
“你会见他么?”
“见。”
“会骂他吗?”
“不骂。”
“会让他难堪吗?”
“不难堪。”
晋阳公主歪着头看他,眸子里盛着月光与狡黠:“那你还揍他做什么?”
房俊转过头,望向池中游弋的锦鲤,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大唐的公主,不是任人呼来喝去的宫婢;大唐的太尉,也不是任人捏扁搓圆的泥偶;而李勣的孙子,更不该是靠着欺凌弱质女流来刷存在感的废物。”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如炬,直直撞进她眼底:“我揍他,不是为了你出气。”
晋阳公主睫毛一颤。
“是为了告诉你——”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你值得被这样守护。不是靠裙裾拖地、珠玉满身,而是靠一个男人挺直的脊梁,和一颗不肯向任何权势低头的心。”
池中锦鲤倏然跃出水面,银鳞一闪,溅起数点清冽水珠,恰落在她微张的樱唇之上。
她没擦,只静静望着他,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唇角一弯,如新月初升,清辉遍野。
“那……”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倘若有一日,你守护的,不再是公主,而是一个普普通通、连名字都不配留在史册里的女子呢?”
房俊笑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脸,而是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点草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那我就替她,修一座不塌的屋,种一片不荒的田,养一群不饿的鸡,护一方不乱的天。”
“仅此而已。”
夜风忽起,吹得廊下风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如诉如歌。
晋阳公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汹涌的潮意,只将手中那盏琉璃灯,往他身边挪了挪。
灯光柔暖,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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