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城外,辽水曲折之处。
因自西而东汹涌而来的辽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湾复又折而东去,每逢雨季之时河水便会携带巨量泥沙至此,在离心力作用之下将泥沙抛至南岸导致河床增高、河道狭窄,下游之处水漫河堤、一...
李敬业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辩解,想叩首哀求,想表明自己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可喉头哽咽如塞石,眼眶一热,竟险些落下泪来。
不是委屈,是恐惧。
百骑司大统领,看似不过禁中一支亲卫之首,实则权柄之重,远超寻常武职——它不隶于十六卫,不受兵部节制,直听天子密令;它查宫掖、监朝臣、执鹰扬、断机密,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匕首,亦是陛下向朝野昭示“皇权不可犯”的活证。而他李敬业,年未而立便执掌此职,何止是恩宠?那是李家与皇室之间一根活生生的血脉绳索,是祖父李勣以半生功勋为基、以两代人效死为契,在贞观朝堂之上亲手铺就的登云梯!
若辞去此职,便等于自断双足,自削羽翼,自毁李家在新朝中枢最后一道门庭。
“祖父……”他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强撑尊严时特有的颤抖,“孙儿知错,孙儿莽撞,孙儿不该轻慢晋阳殿下,更不该将私愤迁怒于她……可孙儿从未存半分僭越之心!孙儿所做一切,皆为护持天子威仪、整肃宫闱纲纪!房俊纵有赫赫战功,亦不能凌驾于君命之上!他今日敢当众殴打奉旨行事之臣,明日便可挟功逼宫、胁迫天子!孙儿宁可被他打死,也不愿见皇权沦丧于私勇之下!”
话音未落,李勣已缓缓放下茶盏,青瓷盏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冷的“咔”。
满堂寂静。
连窗外掠过檐角的风声都仿佛凝滞了。
李思文悄悄搁下茶杯,指尖微蜷。
李震垂眸,盯着自己袍袖上一道细小的金线绣纹,不动如山。
李弼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他知道,兄长一旦如此沉默,便是铁了心。
李勣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绕过长案,走到李敬业面前。他并未俯身,只是低头看着这个浑身缠着药布、脖颈还套着硬木托架的长孙,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却暗流汹涌。
“敬业。”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可知,你口中‘皇权沦丧’四字,真正崩塌之处,不在太极宫门,不在武德殿前,而在你自己的心里。”
李敬业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李勣抬起右手,枯瘦却筋骨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位置:“你信不信,若今日躺在地上的是房俊,陛下非但不会追究李敬业,反而会嘉勉你‘刚毅果决、不避权贵’?”
李敬业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你更信不信,若房俊今日跪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臣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宽宥李敬业’,陛下非但不会治他,反而会当场赐酒、赐帛、赐铁券,甚至破格擢升其子嗣入东宫伴读?”
李敬业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进椅子扶手雕花里,指节泛青。
李勣收回手,负于身后,声音陡然转厉:“因为你眼里只有‘房俊’,只有‘晋阳’,只有‘胜负荣辱’,却独独忘了——你姓李,你祖父是李勣,你父亲是李震,你叔父是李弼,你兄弟是李思文、李敬猷!你们李家六代从军,三代封侯,二世为帅,三朝柱国,靠的从来不是‘鹰犬’二字,而是‘脊梁’二字!是替天子守四方、为百姓挡刀锋、替社稷担危局的脊梁!不是舔舐君王靴底、专事构陷同僚、靠踩踏公主裙裾来显耀权势的狗腿子!”
“祖父!”李敬业膝下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青砖,“孙儿……孙儿错了!”
“错不在打不过房俊。”李勣一字一顿,如刀劈斧凿,“错在你根本不知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又凭什么而战!你以为你是为陛下打抱不平?不,你是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虚名打抱不平!你以为你在维护皇权?不,你是在用皇权当盾牌,遮掩你心中那团无能狂怒!”
堂外忽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焦灼而刺耳。
李勣不再看他,转身踱至窗边,推开扇棂,暑气裹挟着槐花甜香扑面而来。他望着院中那一株百年老槐,枝干虬结,荫蔽半庭,树皮皲裂如铠甲,却依旧新叶浓翠,生机勃然。
“你可知房俊为何敢当众动手?”
李敬业伏在地上,不敢应答。
“因为他知道,陛下不会真罚他。”李勣背着手,声音渐缓,却更沉,“他更知道,我李勣也不会真怪他。”
李敬业猛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勣终于回身,目光扫过满堂儿孙,最终落在李敬业脸上:“你被他打倒,不是耻辱。真正耻辱的,是你被打倒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复盘己失,而是想着如何告状、如何哭诉、如何拉扯陛下为你出头——这等心性,如何配执掌百骑?如何配镇守宫禁?如何配承袭李家‘忠毅’二字?”
李震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李思文悄悄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温茶。
李弼嘴唇翕动,终是长叹一声,垂首不语。
李勣缓步走回主位,重新落座,拿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饮尽最后一口,方道:“敬业,即日起,卸去百骑司一切差遣,闭门思过。不许见客,不许赴宴,不许出入宫禁。每日晨昏,抄《贞观政要》一遍,抄满三百日。待你抄完,若仍觉得不服,我亲自教你拳脚。”
李敬业身子晃了晃,如遭雷击,却不敢再言。
李勣又道:“另,明日一早,你持我的名帖,往房府登门。不是兴师问罪,是代我向房太尉致歉——就说我李勣教孙无方,以致冲撞贵眷,有辱门风。再带十坛汾酒、二十斤上好鹿肉干、两匹云锦,礼单我已写好,稍后管事会交予你。”
“祖父?!”李敬业失声。
“怎么?”李勣眉峰微挑,“你嫌丢人?”
“不……不是……”李敬业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孙儿只是……不解。”
“不解什么?不解我为何不替你讨公道?”李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你可知,当年高祖皇帝初定长安,我率三千残兵困守蒲坂,粮尽援绝,城中百姓易子而食。那时房玄龄尚在秦王府为记室参军,杜如晦卧病渭南,魏徵还在窦建德帐下骂我‘反复小人’。可我李勣,依然死守孤城七十二日,未降、未逃、未叛。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钉在李敬业脸上:“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忠,不在嘴上,在脊梁里;不在圣旨里,在战场上;不在告状簿上,在百姓的炊烟里。”
“而今你输给了房俊,他赢在何处?赢在他拳头上?不,他赢在比你多读十年兵书、多走万里疆场、多救十万黎庶、多扛三次北风雪夜!他赢在,他心里装着的不是陛下赏的那块腰牌,而是关中旱灾时饿殍遍野的惨状,是辽东雪原上冻毙士卒未寒的尸骨,是西域商路被劫后胡姬哭瞎的双眼!”
“你若真想赢他,就去学他读书,学他练兵,学他屯田,学他修渠,学他把战马喂饱、把弓弦调准、把士卒姓名记住、把阵亡将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