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正缓缓驶离街角。车窗半降,露出伏特加疲惫的半张脸。他没看后视镜,也没往这边张望,只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头刚被剥掉鳞片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琴酒没动。他静静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口,才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裂纹在光下像一道狰狞的闪电。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备用频道·静音】的号码,拇指悬停片刻,最终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三声忙音,第四声刚响到一半,对面就接通了。没有问候,没有喘息,只有一片极轻的、类似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你把伏特加的翻滚动作,记进你的‘人形数据库’了?”琴酒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乌佐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啊……您是指那个‘翻滚三连’吗?我顺手标了几个关键帧,方便以后做动作建模。毕竟——”他顿了顿,笑意像薄冰浮在声线表面,“下次要是再需要个活体抛射物,得确保抛出去的弧线足够漂亮,对吧?”
琴酒没应声。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是手写的编号与日期,最新一页的标题是《关于“可控变量”的再验证》。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变量失控阈值:当目标产生羞耻感时,其行为模式将偏离预设轨道±37%。建议:后续实验中,加入“尊严锚点”作为稳定剂。】
写完,他合上本子,指尖叩了叩桌面:“河边奏子呢?”
“哦,那位小姐?”乌佐语气轻快,“救护车来之前,她醒了一次,说想喝水。我给她拧开了瓶盖,顺便……”他轻轻一笑,“帮她把手机里那条发给‘朋友’的刻薄消息,改成了‘快报警,教室里有炸弹’。您知道的,这种事,得讲基本法。”
琴酒皱了下眉:“她没怀疑?”
“她当时疼得直冒冷汗,眼球都在抖。”乌佐声音里透出几分真诚的遗憾,“而且——您猜怎么着?她那条原消息,收件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闺蜜’,而是……”他故意拖长音,等琴酒呼吸微滞,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赤井秀一。”
琴酒瞳孔骤缩。
“对,就是您想的那个赤井。”乌佐笑得更明显了,“我黑进她手机时,发现她今天上午刚加了对方好友,备注叫‘钢琴老师推荐的音乐治疗师’。真是巧啊,赤井先生最近确实在查一桩和堂本学院有关的旧案,还特意伪装成心理医生混进了校友联络群。”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呼啸而过,红蓝光芒在墙壁上急促扫过,像一道转瞬即逝的血痕。
琴酒盯着那光,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乌佐反问,语气天真得近乎讽刺,“知道赤井秀一在追伏特加?还是知道河边奏子会发那条消息?还是……”他停顿一下,声音轻得像耳语,“知道您其实一直希望伏特加死在今天?”
琴酒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咔”一声折断,墨水溅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三秒后,乌佐才重新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针:“我只负责把炸药埋进伏特加必经的路上。至于他会不会踩上去——那得问您,当初为什么偏偏挑中他,去取那把枪?”
风从窗缝钻入,掀起笔记本一角。纸页翻动间,露出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关于伏特加近年行动轨迹的分析,末尾用红笔圈出一句话:
【伏特加近期频繁接触‘第三方渠道’,疑似在调查某位‘已故成员’的死亡真相。该成员,代号:雪莉。】
琴酒慢慢松开手指,任断笔滚落在地。他弯腰拾起,指甲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乌佐没答。听筒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救护车渐行渐远的鸣笛。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只是在帮您,把一颗已经松动的螺丝,拧得更紧一点。”
电话挂断。忙音单调地响着,像倒计时。
琴酒站在窗边,久久未动。楼下街道恢复寂静,唯有路灯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那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进黑暗里,又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然立起,变成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穿过光与暗的交界。
他忽然想起伏特加刚才那辆车驶离时,副驾座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敞开,露出半截银色枪管,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而就在枪管旁边,静静躺着一本摊开的乐谱,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致秦子小姐:愿这首《月光》能抚平所有意外的褶皱。——羽贺响辅】
琴酒盯着那行字,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原来如此。
不是所有意外,都需要爆炸来证明它的存在。
有些褶皱,早在月光洒落之前,就已经被悄悄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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