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把尸体拖进浴缸……”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绢川和辉,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和辉……你记得小时候,每年夏天,我都陪你去海边捡贝壳吗?你说最大的那个,要留给妈妈……可你不知道,每次回去,我都偷偷把贝壳埋在旅馆后院的樱花树下……因为我知道,我永远没资格当你的妈妈。”
绢川和辉没说话。
他静静站着,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台阶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痕。
江夏看着美咲:“所以登志子小姐勒索经纪公司的理由,不是为了冒充母亲,而是为了保护你。”
“嗯。”美咲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一开始……只是想吓唬他们。可后来,她发现经纪公司真的相信了,还真的汇了钱……她就想,如果这笔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那就算骗一次,也没什么……”
“可鸭下记者不信。”
“他不信。”美咲苦笑,“他说,真正爱孩子的母亲,不会用这种手段威胁别人……他说,我姐姐连自己亲妹妹的底细都不清楚,还谈什么母爱……”
她顿了顿,忽然问:“他……临死前,有没有说别的?”
江夏看着她:“他说,‘你妹妹的痣,跟你不一样。’”
美咲愣住。
江夏补充:“他还说,‘你妹妹耳后那颗痣,跟绢川和辉的,长得一模一样。’”
美咲浑身一震,眼泪汹涌而出。
她猛地抬头,望向绢川和辉耳后那片被夜色温柔笼罩的皮肤——那里有一颗痣,安静,微小,像一粒被遗忘在时光褶皱里的星尘。
而她的右耳垂上,也有一颗。
只是位置不同,颜色更浅,仿佛被岁月稀释过。
可它们确凿无疑,属于同一种基因的印记。
绢川和辉终于迈步走回来。
他没看美咲,径直走向江夏,声音很轻:“那张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江夏递过手机。
绢川和辉低头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那截深蓝色袖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久到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火车鸣笛。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向美咲的眼睛。
“你埋贝壳的地方,”他问,“樱花树,还在吗?”
美咲怔住,随即拼命点头,眼泪簌簌掉在制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在!还在!今年春天……开了满树的花……”
绢川和辉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机还给江夏,转身走向酒店大门。经过美咲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右手抬起,极其缓慢地,碰了碰自己右耳后的那颗痣。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门,走进了酒店大堂。
美咲呆立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冲进这家温泉旅馆,浑身湿透,膝盖跪在玄关冰冷的地砖上,哭着求前台让她打个电话。那天她没带证件,没带钱,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产检单,和婴儿腕带上写着的、娟秀的“绢川和辉”四个字。
她本该把孩子送去福利院。
可当护士把襁褓塞进她怀里,当那团温热的小身体本能地往她颈窝里蹭,当婴儿睁开眼,用一双澄澈得令人心碎的眼睛望着她时,她没能松手。
她逃了。
逃到静冈,改名换姓,在这家旅馆做了三年客房服务员,用微薄薪水租下后院一棵樱花树旁的窄小隔间,把婴儿照看长大,又亲手将他送上东京的列车,目送他成为万众瞩目的偶像。
她以为自己早已学会把思念熬成灰烬。
可原来,灰烬底下,一直埋着未熄的余烬。
设乐莲希悄悄拽了拽江夏的衣角,小声问:“所以……登志子小姐是替妹妹顶罪?”
江夏摇头:“不。她是真的想杀人。”
“啊?”
“她嫉妒美咲。”江夏声音很轻,“嫉妒她拥有绢川和辉,嫉妒她能亲手给孩子洗澡、系鞋带、教他认字……而自己只能隔着电视屏幕,一遍遍回放他的舞台录像。她勒索经纪公司,最初或许只是想试探自己能否成为母亲——可当2000万真的到账,当她发现自己竟真的能用这种方式影响和辉的人生,那种扭曲的满足感,就再也无法遏制。”
设乐莲希听得头皮发麻:“所以……她故意让鸭下记者来找美咲?”
“嗯。”江夏点头,“她知道鸭下会查,也知道美咲一定会慌。她赌美咲会杀人灭口,赌完事后,美咲会因恐惧而彻底依附于她——毕竟,姐姐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设乐莲希怔住,忽然觉得夜风更冷了。
这时,酒店经理匆匆赶来,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登记表,额头全是汗:“江夏先生!您快看看这个!我刚翻到的……十三年前的入住记录……当时登记的是‘别所美咲’,可……可签字的笔迹,跟今天登志子小姐的,几乎一模一样!”
江夏接过登记表。
泛黄纸页上,“别所美咲”四个字清秀工整,落款日期是2011年7月18日。而签名下方,一行小字备注着:“陪同婴儿一名,入住三日,费用已结。”
江夏的目光,缓缓移向签名末尾那个小小的、几乎被墨迹晕染的勾——
那勾的弧度,与登志子今早被警察带走前,在笔录本上画下的、那个无意识的、带着神经质颤抖的收笔动作,分毫不差。
美咲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荡的走廊。
她抬起手,慢慢解开了自己制服最上面两颗纽扣。
露出锁骨下方,一枚小小的、新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点。
与鸭下记者死前照片里,凶手锁骨下方那一滴,位置、大小、色泽,如出一辙。
“不用查了。”她轻声说,“我承认。”
夜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疲惫却平静的眼睛。
“是我杀的。”
“不是为了保护谁。”
“只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把和辉,从我身边带走。”
她顿了顿,望向大堂深处,绢川和辉正站在服务台前,似乎在询问什么。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耳后那颗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美咲轻轻闭上眼。
“这一次,”她低声说,“我不会再逃了。”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静冈山区的寂静夜空。
江夏收起手机,把那张泛黄的登记表,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一件崭新的黑色西装外套下,静静躺着一把冰冷的手枪——枪管微凉,保险未开,握把上,还残留着伏特加仓皇逃离时,来不及擦去的、一星半点的汗渍。
他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散开,一轮清月悄然浮出,清辉洒落,温柔地,覆盖在所有人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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