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一直不知道。”金谷峰人终于抬起眼,眼底布满血丝,却奇异地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洞,“她说你还在等江尻回头……可桐子,你明明连他西装第三颗纽扣掉了都不知道,凭什么还要替他守着那个烂摊子?”
白根桐子踉跄后退半步,被毛利兰及时扶住。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江尻太志把一叠文件推到她面前,说“公司需要新股东”,她签字时,他正低头整理袖扣,而那颗纽扣,确实松脱了,晃荡着,像一粒将坠未坠的露珠。
原来他早就松动了。
原来她连他衣衫上的残缺,都未曾记住。
“摩耶还说……”金谷峰人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她已经把证据备份给了媒体,只等江尻死讯一出,新闻就会见报。桐子,那样的话,你就能清清白白地拿回一切……没人会记得你嫁过一个蛀虫。”
“所以你就信了?”水无怜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海面初升的月光,“信一个连自己真实身份都不敢亮出来的人?桥本摩耶这个名字,是假的。她提供的所有证件,银行流水,甚至那家声称拥有‘深海蓝钻’代理权的海外公司,全都是伪造的。我们查过了——她根本不是珠宝商,她是个职业掮客,专做‘危机公关’,收费极高,手段极脏。而她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剪辑过的监控片段,伪造的电子签名,和一份连公章都盖歪了的审计报告。”
金谷峰人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不……不可能!她给我看过原始硬盘!”
“硬盘里只有三段视频,全是江尻在办公室接电话的画面,背景音被消得干干净净。而你收到的那份‘审计报告’,打印纸的克重,和桐子珠宝行三年前采购的纸张批次完全一致——也就是说,那份报告,是你自己经手买的纸,由你亲手打印出来的。”水无怜奈垂眸看着他,一字一顿,“她只是把你当成一支笔,一张嘴,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会走路的伪证。”
金谷峰人僵住了。海风灌进他张大的嘴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白根桐子,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白根桐子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防波堤斑驳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这时,柯南忽然“咦”了一声,快步跑到那根被佐藤警官拖上岸的、属于江尻太志的鱼竿旁。他蹲下身,用放大镜仔细照着竿身中段一处不起眼的刮痕——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竹节纹路融为一体的银线,若不凑近,根本无法察觉。
“这不是鱼竿的配件……”他喃喃道,手指轻轻拨弄那根银线,银线竟应声而断,断口处露出一点微弱的、熟悉的蓝色荧光。
江夏的目光倏地一凝,立刻俯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强光笔,对准断口。
幽蓝的光线下,银线断口竟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带着甜香的雾气——那气味,和江尻太志便当盒里残留的酱汁气息,一模一样。
“……诱食剂。”江夏低声道,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震动,“你不仅用胶水固毒,还混了高浓度鱼饵香精。所以那些被毒钩划伤的鱼,才会毫无察觉地游向它,主动撞上钩尖……而江尻先生中毒时,手腕的刺痛感,也被这香气麻痹了神经。”
柯南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他根本不是被‘意外’划伤的。他是被‘引’过去的——像飞蛾扑火,像鱼咬钩,像所有被精心设计的、心甘情愿的坠落。”
海面忽然涌起一道稍高的浪,哗地撞上破浪桩,碎成无数晶莹的水花,溅湿了所有人的裤脚。水珠顺着金谷峰人的小腿往下淌,冰凉刺骨。
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嘶哑的、近乎癫狂的嚎叫,震得防波堤上的海鸥扑棱棱惊飞而起。
“对!就是心甘情愿!”他猛地站起来,冲着白根桐子吼道,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桐子!你告诉我!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看见你偷偷把江尻的西装送去干洗店,熨平他袖口的褶皱;如果我没有看见你每年在他生日那天,去码头看他当年停靠的那艘船;如果我没有看见你书桌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他十年前送你的、早已褪色的船票……我怎么会相信,你还在等他?!”
白根桐子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可那张船票……”她声音破碎,“是我自己买的。那天,是他第一次约我去看海,结果临时接到客户电话,说要改签航班……我就买了两张票,一张给他,一张留给自己。后来……后来他再也没提过那件事,我也再没拿出来过。”
金谷峰人狂笑戛然而止。
海风呼啸,浪声轰隆,世界忽然变得极静。
他望着白根桐子苍白的脸,望着她眼中那潭终于不再映照任何倒影的、干涸的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弯下腰,呕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原来……”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原来我连你心里的空,都填错了位置。”
江夏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被海水泡得发软的U盘。他把它递向目暮警部,动作很轻,像放下一捧灰烬。
“摩耶留给他的‘证据’,都在这里。包括她教他怎么改装钓竿的语音笔记,和一段他对着镜子练习‘悲痛发现尸体’表情的录像。”
目暮警部接过袋子,指尖微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抬手示意佐藤警官上前。
手铐“咔哒”合拢的脆响,在涛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金谷峰人被带走时,没再看任何人。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掉脊骨的皮囊。经过白根桐子身边时,一滴浑浊的水珠从他发梢坠下,落在她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白根桐子没躲。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从颈间摘下一枚小小的银质船锚吊坠——那是江尻太志结婚时送她的礼物。三年来,她从未取下过。
此刻,她把它轻轻放在防波堤边缘一块被海风打磨得光滑的礁石上。
海风拂过,船锚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银光,随即被下一道涌来的浪头温柔卷走,沉入幽蓝深处。
江夏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忽然问:“柯南,你觉得,一个连自己真心都认不清的人,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人’?”
柯南仰起脸,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沉默片刻,轻声答:“……他还没死。只是灵魂溺水了,得有人递根绳子。”
江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停在岸边的黑色轿车,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的地方。
远处,新的浪正蓄势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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