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真正死在阁楼里的,不是我妹妹。”
众人俱是一震。
加那太太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最终落在江夏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而我妹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别让杰拉尔……碰你的戒指。’”
她缓缓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白金婚戒内侧,赫然刻着两行细如发丝的字母:
【J.T. 1998.04.23】
【M.K. 1998.04.24】
——杰拉尔·天马,1998年4月23日。
——加那美咲,1998年4月24日。
只差一天。
只差一天,就是他们的婚礼。
而那场火灾,发生在婚礼前夜。
加那太太的指尖,缓缓抚过戒指内壁,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偷走了我的人生。现在,我不过是在拿回来。”
江夏望着她,许久,忽然问:“所以,那场停电袭击,也是真的?”
加那太太一怔。
“不。”江夏摇头,“袭击是假的。但恐惧是真的。你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再一次,被当成可以随意替换的赝品。”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你妹妹叫加那樱,对吗?——三年前,你在东京某家画廊办过一场个人展,主题叫《樱落之后》。展出的所有油画,模特都是你自己。但画册扉页写着:‘献给永远十九岁的樱’。”
加那太太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从没想过真杀死杰拉尔。”江夏平静道,“你设这个局,不是为了让他死,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当‘加那美咲’这个名字被重新提起时,它不再只是加纳社长的妻子,不再是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符号。它是有重量的,是带火的,是能灼伤人的。”
“你真正想杀的,从来不是他。”
“是你自己心里,那个被埋了十年、还穿着婚纱跪在灰烬里的新娘。”
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窗帘猎猎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加那太太怔在原地,仿佛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么响,那么痛,那么久违。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时,一直沉默的桥本摩耶忽然上前一步,从江夏手中取过那枚珍珠耳钉,轻轻放回加那太太掌心。
“乌佐大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她看着加那太太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手上,而在别人替你磨刀时,不敢直视你的眼神里。’”
加那太太指尖一烫,珍珠沁出微凉。
她缓缓合拢手掌,将那枚耳钉,连同十年积压的灰烬与烈火,一起握紧。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沉入海平线。
黑暗漫上来,温柔而彻底。
而就在那片将明未明的幽微里,江夏忽然转身,走向钢琴。
他掀开琴盖,没有碰琴键,而是伸手,探入琴箱深处。
指尖触到一处微凸的金属片。
他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
琴箱底部,一块活动挡板无声滑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红色指示灯,仍在微弱闪烁。
江夏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之后,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缓缓响起:
“……美咲,我知道你在听。如果这盘带子被打开,说明我已经死了。而杀死我的人,一定是你。”
录音里的杰拉尔,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笑: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场火灾里,我确实在阁楼。可我上去,是为了救你妹妹。而真正锁死阁楼门的……是你的母亲。”
录音戛然而止。
死寂。
加那太太僵立当场,面无血色。
江夏关掉录音机,将它轻轻推到她面前。
“他临死前,录下了这段话。”他望着她,声音平静无波,“他知道你会杀他。也知道,你杀了他之后,一定会来查真相。”
“所以他把真相,藏在了你最熟悉的地方——你每天都会碰的钢琴里。”
“他算准了你会设计陷阱,也猜到了你会用音叉、用吊灯、用一切与音乐有关的东西。”
“但他没算到的是……”
江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回加那太太惨白的指尖:
“你根本没打算活到听见这段录音的时候。”
“因为你知道,一旦真相揭晓,你就再也无法扮演那个‘被伤害的受害者’了。”
“而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正义。”
“是审判。”
“——由你自己,亲手执行的,对所有人的审判。”
加那太太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伸向那台录音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机身的刹那——
江夏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干燥,温度不高,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等一下。”他说,“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想听。”
加那太太的动作,彻底僵住。
江夏松开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展开。
是一页泛黄的旧报纸。
头条标题,墨迹已淡:
【雾隐礁孤女离奇失踪,警方搜寻未果】
日期:1998年4月25日。
报道下方,印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少女扎着高马尾,站在礁石上,正对着镜头挥手,笑容灿烂得刺眼。
照片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力透纸背:
【樱。活着。】
加那太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一把抢过报纸,指尖疯狂颤抖,几乎撕破纸页。
江夏静静看着她,声音低缓,却像潮水般漫过所有人的耳际:
“你妹妹没死。她被杰拉尔救出后,送去了国外。这些年,她一直在画画。上个月,她的新展在米兰开幕——主题叫《未拆封的婚纱》。”
加那太太的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她死死攥着那张报纸,指节泛白,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像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没能落下的雨。
江夏俯身,从她手中,轻轻抽走那张报纸。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最新一张照片。
递到她眼前。
照片里,一个穿着亚麻长裙的女人,正站在画布前微笑。她侧脸轮廓,与加那太太年轻时,竟有七分相似。
而她身后那幅未完成的油画上,画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纱婚纱。
婚纱袖口处,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两个小小的字母:
【M.K.】
加那太太盯着照片,嘴唇无声开合,像一条离水的鱼。
江夏收起手机,弯腰,将她散落的几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她让我告诉你——”
“姐姐,那件婚纱,我一直留着。”
“等你来拆封。”
风,忽然停了。
整座音乐室,陷入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只有那台老式录音机,红灯微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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