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来,风见良辉心里当即啧了一声,意识到今天可能没法如愿看江夏出丑了。
果然,江夏的声音继续响起:“凶手在遮掩自己的痕迹的时候,通常会下意识地避嫌——避开自己惯用的手段,避开自己的爱好,甚至...
那滴红酒在深棕色琴盖内侧晕开,边缘微干,像一粒凝固的、暗沉的朱砂痣。
江夏蹲下身,指尖并未触碰,只用目光丈量它与琴键、与琴凳、与吊灯垂线之间的几何关系。他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下意识屏住的呼吸:
“这滴酒,是杰拉尔先生倒下前,刚刚啜饮过的那杯里泼洒出来的。”
众人一怔。
加纳社长立刻回忆:“对……杰拉尔刚进门时,我亲手递给他一杯波尔多,说是庆祝合作顺利——那杯子还是我从酒柜里现拿的,杯子底座上还沾着一点软木塞碎屑。”
桥本摩耶微微眯眼,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钢琴旁,掀开琴盖——不是看那滴酒,而是看向琴键缝隙之间。果然,在中央C区偏左第三键的夹缝里,嵌着一小片半透明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薄片。
她用镊子小心夹出,举到光下:“软木塞碎屑。”
目暮警部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意思是,杰拉尔当时一边喝着酒,一边伸手去按琴键?”
“不。”江夏摇头,“他没按下去。这滴酒,是他低头去捡音叉时,酒杯倾斜,酒液甩出,恰好溅在琴盖内侧——而那一瞬间,他的手还搭在琴键上,所以碎屑才卡进了缝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尚未褪尽的错愕,语速放缓,却更沉:“但问题在于……这杯酒,是他自己倒的,还是别人替他倒的?”
空气骤然一滞。
加纳弟弟脱口而出:“当然是他自己倒的!他进门后,径直走到吧台那边,自己开了瓶酒,倒了一杯,还笑着跟大哥碰了一下杯……”
话音未落,他忽然卡住,瞳孔微缩。
江夏轻轻颔首:“没错。他确实自己开了酒瓶——但那个酒瓶,是谁放在吧台上的?”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音乐室门口。
门边靠墙处,摆着一只银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三只空杯、一支未开封的波尔多红酒,以及——一支被擦拭得过分干净的开瓶器。
加纳社长皱眉:“那是我早上让管家备好的……说万一杰拉尔来了要喝酒,不用临时找。”
“可你早上出门前,并不知道杰拉尔会来。”江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小锤,一下一下敲在众人耳膜上,“你只听说,杰拉尔天马今日将抵达港口,却并未确认他是否会上岛。而你安排酒水的时间,是在他登船前两小时。”
加纳社长哑然。
目暮警部翻出随身记事本,飞快翻页:“等等……我记得报案记录里写,杰拉尔先生登岛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而你们举杯,是在三点四十二分。中间只有三十五分钟——可从码头乘船到这座私人岛屿,正常需要四十八分钟。除非……他提前出发了。”
江夏接道:“不。他没有提前出发。他比预定时间,晚到了十一分钟。”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海平线:“因为他在途中,绕道去了另一座小岛——‘雾隐礁’。那里有一家极小的修表铺,店主姓佐藤,专修古董怀表。而就在昨天上午十点十七分,这位佐藤先生,收到了一笔现金转账,备注是‘调试发条,务必精准至秒’。”
桥本摩耶呼吸一紧:“发条……?”
“对。”江夏点头,“发条,不是闹钟,不是电子计时器,是机械式的、带游丝摆轮的古董怀表。而杰拉尔天马先生随身携带的那只铂金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赠予天马君,愿分秒皆为你所控’——落款,是加那美咲女士。”
加那太太指尖猛地一颤,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江夏没有看她,只是继续道:“那只表,昨天夜里被送回修表铺。佐藤先生说,表主亲自送来,要求校准走时误差,精确到±0.3秒。而校准完成后,表主又提出一个额外要求:在表链末端,加装一枚微型磁吸扣——扣合时,会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
加纳弟弟喃喃:“……为什么?”
“为了配合这个。”江夏抬手,指向钢琴右侧扶手下方——那里,一根极细的金属丝,正若隐若现地缠绕在雕花铜柱上,末端垂落,尽头是一枚黄铜色的微型磁吸片,表面尚有新鲜刮痕。
“杰拉尔先生习惯用右手持杯。当他弯腰去捡音叉时,右臂自然下垂,手腕内侧的怀表表链,会随动作晃动。而这一晃,恰使磁吸扣与钢琴扶手下的磁片发生短暂吸附——吸附的刹那,牵动钢丝,钢丝绷紧,拉动藏于沙发底部的滑轮组,最终触发阳台外重物坠海的信号。”
他停顿一秒,目光终于落在加那太太脸上:“你早就算好了他每一个习惯性动作:他爱喝波尔多;他总把空杯放在钢琴右侧扶手旁;他随身带那只表;他会在弹琴前先试音,而试音的方式,是俯身拨动最低音区的琴弦——也就是琴凳倒下时,他必然弯腰的位置。”
加那太太喉头滚动了一下,仍试图维持镇定:“可……可这些,只是推测。没有实证。”
“有。”江夏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小段深蓝色纤维,边缘参差,带着轻微灼烧痕迹,“这是从阳台栏杆外侧的铁锈上提取的。和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的裙摆材质完全一致。”
加那太太低头,看见自己裙角——方才她站在阳台边缘“搏斗”时,裙摆拂过生锈的铸铁栏杆,留下几不可察的擦痕。
“还有这个。”江夏又举起第二只证物袋。里面是一颗芝麻大小的白色结晶,“从你左手无名指指甲缝里提取的——石膏粉。而音乐室二楼挑空走廊的扶手内侧,新近修补过一道裂缝,修补用的正是同一批次的快干石膏。你昨天深夜独自上来加固钓线支点时,手指蹭到了未干的修补层。”
加那太太肩膀终于塌下一寸。
她没再否认,只是抬起眼,目光扫过加纳社长苍白的脸、加纳弟弟惊惧交加的表情、目暮警部沉重的眼神,最后,停在江夏平静无波的瞳孔深处。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死水,“从我假装遇袭开始,你就知道,那不是求救,是投名状。”
江夏没有否认。
加那太太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我丈夫……他连我什么时候换的香水都记不住。可你,一个第一次踏进这座岛的外人,却记得我十年前在巴黎学插花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金盏花的茎秆含乳汁,割开后会渗出微苦的汁液,像泪’。”
她抬起手,慢慢摘下左耳那枚珍珠耳钉,放在掌心:“那天寄恐吓信的人,不是我。但信纸背面,的确有金盏花汁液的淡黄色印痕——因为我收到信后,太慌,捏着信纸的手出了汗,汗混着汁液,在纸上洇开,留下了指纹轮廓。”
她摊开手掌,耳钉滚向指尖:“而我的指纹,此刻正印在那封信的背面。你刚才说,鉴识科已经采到了琴盖上的红酒渍——可你没说,他们还在信封折角内侧,检出了同一枚指纹的完整纹路。”
江夏静默两秒,忽而一笑:“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转向目暮警部:“麻烦调取加那太太今早的行程记录——尤其是她去花店买金盏花的时间。那家店的监控应该拍到了她接过花束时,左手无名指上戴着这枚耳钉。”
加那太太指尖一颤,耳钉滑落。
江夏伸手,稳稳接住。
他将证物袋与耳钉并排放在掌心,珍珠温润,玻璃冷硬:“金盏花的汁液,必须在采摘后两小时内使用,否则氧化变褐。而你今早九点三十二分买花,十点零五分回到岛上,十点二十三分,第一封恐吓信被投进邮筒——中间十七分钟,你做了什么?”
加那太太闭了闭眼。
“我泡了茶。”她轻声说,“用金盏花花瓣和蜂蜜。我喝了两杯。然后……把剩下的花瓣,混进信纸的浆料里,用自制的压花板,拓出花形。”
她睁开眼,瞳底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疲惫:“你们以为我在演戏?不。我只是在教他们怎么读一封真正的恐吓信——用最原始的方式:让威胁,从植物的脉络里长出来。”
房间里一时无人作声。
唯有海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卷起窗帘一角,露出外面灰蓝渐浓的天幕。
加纳社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加纳弟弟望着嫂子,忽然想起昨夜宴席散后,她独自坐在露台,就着月光修剪一枝金盏花——剪刀锋刃映着冷光,她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原来那不是闲情逸致。
那是她在为一场谋杀,校准最后一秒的走时。
目暮警部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开口:“美咲女士……你为什么要杀杰拉尔?”
加那太太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他知道,当年那场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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