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识科警员遗憾地摇了摇头:“车面擦拭得非常光洁,除了死者本人的指纹以外,暂时没找到其他的指纹,不过……”
他看了看自己的记事本,迟疑道:“这辆车最近可能出过事故,它左前灯的灯罩上有一条裂缝,还有...
风见裕也发完报告,刚合上笔记本电脑,窗外就掠过一道极淡的银灰色影子——不是鸟,也不是无人机,而是一只被改装过的机械蜂,翅膜在月光下泛着冷而薄的金属光泽。它无声悬停三秒,腹部微光一闪,随即折返消失于夜色深处。
安室透收到了。
风见裕也松了口气,却没立刻躺下。他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横滨码头追查一批假钞时,被一把生锈匕首划出来的。当时血流得不算多,但伤口很深,缝了七针。后来每次阴雨天,那道疤都会隐隐发痒,像有细小的虫在皮下爬行。
他忽然坐直身体,打开加密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
【线人“黑鸦”状态异常。
1. 被警方释放后未按指令返回安全屋,中途消失十七分钟;
2. 再次出现时,左手食指第二指节有新鲜擦伤,指甲缝嵌有浅灰泥屑(非警视厅地板材质);
3. 拒绝接受医疗检查,称“只是摔了一跤”,但瞳孔收缩速度比常人快0.3秒,符合短期高强度应激反应;
4. 说话语速比平时慢12%,尾音微颤,三次重复“我不知道”,其中一次在说完后立即舔唇——这是他在组织内部受训时学会的掩饰性动作,用于压制呕吐反射。】
风见裕也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指尖悬停半秒,删掉“组织内部”四字,改写为:“……早期特训遗留习惯。”
他没把这条记录发给降谷零。
不是不信任,而是太信任——他知道降谷零看到“早期特训”就会立刻联想到那支早已覆灭、连档案编号都被抹除的“渡鸦组”。而一旦牵出那个代号,后续所有推论都将被迫回溯至五年前东京湾沉船事件。那起事故里没有幸存者,只有三具身份模糊的浮尸,和一份被烧得只剩边角的花名册。而花名册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两个字:黑鸦。
风见裕也闭了闭眼。
他不该记得这个。可那天他站在停尸房外,隔着玻璃看法医掀开白布,其中一具尸体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褪色的银戒,内圈刻着细小的罗马数字Ⅶ。他当时以为自己记错了,直到三个月后,在一份边境缉毒简报附件的嫌疑人侧写图里,再次看见同样款式的戒指——照片里那人正低头点烟,指节修长,虎口有茧,而银戒在火光中一闪,像一只冷眼。
他没上报。
他只是悄悄把那张侧写图存在了离线硬盘最深的加密分区,文件名设为【待确认:Ⅶ】。
而现在,“黑鸦”回来了,带着泥屑、擦伤,和一种近乎熟稔的恐惧——不是对警察,不是对公安,甚至不是对组织,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贴身的、仿佛被某种东西从骨髓里盯住的战栗。
风见裕也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是线人被放出来后,两人在便利店后巷的对话录音——风见刻意选了监控死角,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而平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回去休息,别联系任何人。明早八点前,我会给你新指令。”
线人沉默两秒,忽然问:“江夏……他真的只是个高中生?”
风见裕也没答,只轻轻“嗯”了一声。
录音里随即响起一声极轻的笑,短促,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呵……我被他按在箱子里的时候,听见他数心跳。”
“数……心跳?”
“对。”线人声音发紧,“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他停了。然后问我‘你猜,人缺氧昏迷的临界点,是第几下?’”
风见裕也当时没接话。现在重听,后颈却骤然一麻。
他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秒针正“咔哒”一声,跳向十八。
他喉结动了动,关掉录音,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楼下街道空荡,路灯昏黄,树影被拉得很长,像趴伏的兽脊。就在他目光扫过第三根灯柱时,那影子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灯柱顶端,微微歪着头,朝他这个方向看。
风见裕也呼吸一顿,下意识去摸枪。
可手刚搭上腰间,那影子已倏然跃下,融进对面公寓楼漆黑的阳台阴影里,快得如同幻觉。
他没追。
只是缓缓收回手,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另一份加密文档,调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摄于游乐园湖边案发前三小时,画面右下角时间戳显示:14:27:08。
截图里,一个穿灰连帽衫、戴口罩的年轻人正背对镜头走过喷泉池。他左手拎着一只印着卡通猫图案的纸袋,右手插在裤兜,肩膀线条放松,步态自然。乍看毫无异样。
但风见裕也放大了他右裤兜的轮廓。
那里鼓起一块不规则的硬物,边缘锐利,隐约透出金属冷光。再对比他今日缴获的那把毒贩手枪的握把尺寸……几乎严丝合缝。
可问题是——
这人出现在湖边的时间,比“黑鸦”动手绑架江夏,早了整整四十三分钟。
而根据警方初步笔录,江夏是在15:10左右被拖进灌木丛的。
也就是说,这个灰衣人,早在绑匪行动前,就已经带着武器,出现在了同一片区域。
他不是同伙。
他是观众。
风见裕也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江夏离开警视厅前,随口对目暮警官说的一句话:“啊,对了,游乐园那边的喷泉,今天好像修水管?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工人在挖坑。”
目暮当时笑着摇头:“胡说,今天根本没报修单。”
江夏眨了眨眼,没再争辩,只抬手挠了挠后颈,笑得有点懒:“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可他没看错。
风见裕也退出截图,点开另一份资料:东京都水道局本月施工备案表。翻到游乐园片区,果然有一条被加粗标注的临时检修记录,申报单位写着“东京都警视厅后勤保障处”,审批栏签着佐藤美和子的名字。
理由:更换老旧喷泉泵机,工期半天,需开挖地面三十厘米。
而开挖位置,正是监控里灰衣人驻足停留、并低头凝视了足足九秒钟的地方。
风见裕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慢慢攥紧。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警方会“脸盲”。
不是他们忘了绑匪长什么样。
而是从一开始,他们就只被允许看见一个绑匪。
“黑鸦”是诱饵。
真正被布置在湖边的,从来就不止一个人。
风见裕也抓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等对方接起,他没寒暄,直接问:“佐藤警官今晚值勤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她?刚交完班,说要去趟米花町派出所,帮高木查点旧档案。”
“米花町……”风见裕也低声重复,目光落回桌面摊开的游乐园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划过某一点——那里被红笔画了个小圈,旁边标注着:[江夏补觉长椅,距喷泉池直线距离:21.4米]。
二十米。
足够听见喷泉流水声,也足够听见一声枪响——如果真有人开了枪的话。
可现场没发现弹壳。
也没人报警。
风见裕也忽然起身,抓起外套冲出门。电梯下行时,他飞快编辑一条消息发给降谷零:
【佐藤警官去米花町,疑似与江夏有关。我跟过去。另:游乐园喷泉池下方,可能埋了东西。不是炸弹,更像……容器。】
消息发出三秒后,手机震动。
只有两个字:
【别动。】
风见裕也脚步一顿。
他站在一楼大厅玻璃门前,透过反光看见自己苍白的脸。门外,一辆黑色轿车正无声滑至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安室透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他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
风见裕也没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硝烟残息。安室透没看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将手机递来——屏幕还亮着,是刚刚那条消息的回复界面。而在“别动”二字下方,多了一行新输入的小字:
【他今早六点二十三分,在米花町第七垃圾站,捡走了一个锈蚀的金属盒。盒子没上锁,但内壁涂了防锈漆。我查过,那种漆的成分,和五年前横滨码头沉船货舱里,用来封装证物箱的涂层,完全一致。】
风见裕也瞳孔骤缩。
安室透终于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如刀锋出鞘:“所以,你以为他只是在钓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了然:
“不。他是在收网。”
车窗外,天边已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远处高楼缝隙里,一枚将坠未坠的星子,正顽强地悬在墨色天幕边缘,光芒微弱,却执拗不熄。
而就在同一时刻,江夏家公寓楼顶,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棱落在通风管上,歪头望向东方。它喙尖沾着一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未干的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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