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只要他在推进器启动后第六秒八百毫秒之内睁开眼睛,第七秒三百毫秒之内完成吞咽动作,胃部平滑肌就不会痉挛。而一旦错过这个窗口——
纸箱底部,一块海绵垫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嵌着的微型显示屏。幽蓝光芒映亮江夏的下颌线。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数据:
【目标心率:72bpm】
【肾上腺素水平:0.18μg/L】
【前庭神经活跃度:阈值以下】
【预计清醒后呕吐概率:99.7%】
江夏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
他忽然抬手,用指甲盖轻轻刮过左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浅粉色的旧疤蜿蜒如蜈蚣——三年前,松田阵平用镊子夹着烧红的铁丝,在他皮肤上烙下的记号。当时松田说:“记住疼。以后别人再想把你当工具用,至少能多忍三秒。”
三秒。足够他看清钢索的震颤频率,足够他估算推进器喷口角度,足够他判断出,这台机器的校准参数,是按松田阵平的肌肉记忆输入的。
——因为江夏知道,松田的惯用手是左手。而此刻,推进器喷口的微调旋钮,正位于钢索左侧,一个只有左撇子才会自然伸手够到的位置。
江夏的指尖在腕间疤痕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他闭上眼,重新沉入黑暗。
耳畔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如哨音。纸箱开始震动,幅度越来越强,箱壁上的草莓奶油图案在视野里疯狂扭曲、拉长、碎裂。江夏感到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双脚离地,悬停于箱底上方十五厘米。
来了。
他等待着。等待那股力量将他推向滑索入口的刹那,等待钢索绷直到极限时那一声细微的“咔哒”。
就在“咔哒”响起的同一毫秒,江夏的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扣进纸箱右侧内壁——那里,一块草莓图案的印刷油墨之下,藏着一枚被刻意做旧的、与箱体同色的微型磁吸扣。
扣环弹开。
纸箱右侧,一片宽三十厘米、高四十厘米的箱壁,无声脱落。
江夏的身体随之倾斜,半个身子探出箱外。他看见了。就在他正前方,滑索轨道尽头,D-12缆车亭顶棚的阴影里,蹲踞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男人左耳戴着一枚银色耳钉,正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是江夏此刻的实时影像。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夏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他张开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松田警官,你教我的。”
——三年前,松田阵平曾把他按在摩天轮检修梯上,用扳手敲击钢梁,让他听辨不同频率震动传递的距离:“记住这个音。以后听见,就知道有人在十米内瞄准你。”
此刻,那熟悉的、混杂着金属疲劳与电流杂音的嗡鸣,正从江夏耳后三米处传来。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听”出,那是一支改装过的消音手枪,枪口已稳稳锁定他暴露在外的太阳穴。
江夏没躲。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圆圈。
然后,轻轻一捏。
“啪。”
一声轻响。不是枪声。是纸箱内壁某处,一枚被江夏指甲悄然撬松的塑料卡扣,终于承受不住震动,彻底崩开。
整块脱落的箱壁,连同江夏半个身子,骤然向下坠去。
但下坠仅持续了零点三秒。
江夏的右脚脚踝,不知何时已勾住了滑索轨道边缘一根凸起的铆钉。他整个人像钟摆般荡起,悬停在半空,距离下方二十米处的绿化带草坪,仅有咫尺之遥。
而就在他身体下坠的刹那,那支对准他太阳穴的手枪,枪口因预判失误而微微上抬——
“砰。”
消音器闷响。一颗子弹擦着江夏额角飞过,击中上方通风井壁。碎石迸溅中,江夏清晰看到,弹着点周围,一圈淡青色荧光粉正沿着水泥裂缝,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那不是偶然。是子弹表层,同样镀着一层活性荧光剂。它会在击中硬物后迸射,标记弹道终点,同时释放微量神经毒素,令吸入者产生短暂幻觉。
江夏的视野边缘,果然浮起几缕游丝般的灰雾。他眨了眨眼,雾气非但未散,反而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唇开合,无声重复着同一句话。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
“……别信他……松田不是松田……他是……”
声音戛然而止。江夏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灰雾瞬间溃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悬在半空的右脚。脚踝处,那枚松田阵平亲手给他戴上的旧式机械表,表盘玻璃早已碎裂,但指针仍在走动。秒针正一格一格,坚定地,指向某个刻度。
三点十七分。正是三年前,摩天轮爆炸前十分钟。
江夏笑了。这一次,笑声终于冲破喉咙,沙哑、短促,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轻松。
他松开勾住铆钉的脚踝。
身体自由下坠。
风声呼啸而过。下方草坪上,一只迷路的卡通兔子气球,正慢悠悠飘向天空。
江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气球光滑的表面。
气球爆了。
清脆的“啪”一声,盖过了远处所有喧嚣。
而在城堡塔尖,那架刚刚悬停到位的黑色直升机腹部,一枚信号干扰器无声熄灭。机舱内,主控屏幕上,代表江夏生命体征的绿色光点,骤然消失。
同一秒,安室透正疾驰在通往游乐园北门的高速匝道上。他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匿名短信静静躺在收件箱:
【B-7井已清空。滑索故障。货损。——乌佐】
安室透盯着那行字,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一脚刹车,轮胎在路面刮出刺耳长鸣。车子横停在应急车道,引擎盖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一道几乎愈合的浅痕,正隐隐发烫。
那是三年前,松田阵平用戒指内圈刻的密码:M23-7。
M是Moriarty,23是爆炸倒计时小时数,7是……江夏第一次在摩天轮上,被松田按着手腕教他看星星时,指给他的第七颗星。
安室透闭上眼,深深吸气。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而滚烫的气息。远处,游乐园方向,忽然腾起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蘑菇云形状的白烟——是童话城堡的造雾机,被不知谁触发了紧急程序。
白烟升腾,渐渐散开,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骨灰。
安室透重新发动车子,驶向北门。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碎裂,又一寸寸重组。
他不再去想松田是谁。
他只想找到江夏。
哪怕掘地三尺,哪怕掀翻整座游乐园,哪怕……亲手把那个混账乌佐,拖进地狱最底层,一寸寸剥开他精心缝制的皮囊,看看底下究竟裹着谁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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