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躺着，牙根处缠绕着几缕半透明的、正在缓慢搏动的肉质细丝。

    那些丝线，正朝着铁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伸展。

    新田的呼吸停滞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伊豆老家听祖母讲过的禁忌：海女下潜时若听见海底传来“织网声”，便必须立刻割断脐带绳浮上海面——因为那是龙脉苏醒时，血脉在岩层里抽枝散叶的动静。

    而此刻，这声音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邮件附件图标上的DNA双螺旋，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那八条交叠的蛇影就收紧一分，最终咬住彼此的尾巴，形成一个完美闭合的环。

    环的中心，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检测到高阶血统共鸣。权限解锁：观测者视角。】

    新田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下去。

    屏幕骤然一黑。

    再亮起时，不再是邮件界面。

    是一段实时影像。

    镜头晃动剧烈，视野倾斜，显然来自某个狂奔中的人。背景是源氏重工地下负三层的应急通道，惨白灯光在镜头边缘疯狂掠过。通道墙壁上，原本平整的防火涂层正大片大片地皲裂、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类似生物肌肉组织的基底。基底表面凸起无数鼓包，每个鼓包都在有规律地收缩、膨胀，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镜头猛地转向右侧。

    一扇厚重的防爆门敞开着，门内是漆黑的深渊。但深渊里并非空无一物。

    有东西在爬。

    不是人，也不是死侍。

    是影子。

    成百上千道人形的影子，密密麻麻覆盖在墙壁、天花板、地面每一个角落，它们没有实体，却投射出清晰的轮廓——穿着和服的老者、持刀武士、戴鹿角面具的巫女、怀抱婴儿的妇人……所有影子都面向通道尽头，保持着跪拜的姿态。而在它们跪拜的中心，地面裂缝纵横，一道粗壮如古树根须的暗金色脉络正破土而出，脉络表面流动着熔岩般的光，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振翅欲飞的金色蝴蝶。

    镜头里突然闯入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狠狠将摄像机转向地面。

    镜头剧烈晃动，最终定格在一块龟裂的瓷砖上。

    瓷砖缝隙里，钻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金色丝线。丝线顶端，悬浮着一颗微小的、完整的星球模型——蓝色海洋，白色云层，褐色大陆，甚至能看清东京湾的轮廓。

    丝线轻轻一颤。

    星球模型无声炸裂，化作亿万点星尘，每一粒星尘坠落之处，地面瓷砖便无声溶解，露出底下蠕动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暗金色组织。

    新田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中那亿万点坠落的星尘。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蛇岐八家”，从来不是八个家族。

    而是八重茧房。

    而他们所有人，包括橘政宗、源稚生、上杉绘梨衣、甚至此刻门外那个正蜕变成非人存在的天国幸……全都是被精心培育的蛹。

    只待某一日，真正的“皇”破茧而出。

    手机屏幕忽然剧烈闪烁，影像中断。一行新文字覆盖在所有画面上，冰冷、绝对、不容置疑：

    【观测完成。数据已同步至辉夜姬核心协议。】

    【指令生成：清除所有未授权观测节点。】

    新田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门外，那只摊着铜铃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铁门，无声地，向内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天国幸。

    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雾气。雾气中，无数细小的金色蝶影若隐若现，翅膀开合间，洒下点点磷光——每一粒磷光落地，都让地板上的血泊颜色更深一分，更粘稠一分，更……鲜活一分。

    新田终于抬起了手。

    不是去拔刀。

    而是将手机屏幕，对准了那片旋转的暗金雾气。

    他按下录像键。

    指尖冰凉。

    镜头里，雾气正中央，一张人脸的轮廓正缓缓凝聚。不是天国幸，不是源稚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面孔。

    那是一张由无数金色蝶翼拼凑而成的脸，每一片蝶翼上，都映着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蛇岐八家成员的面容：江户时代的藩主、明治维新的剑客、昭和年代的军官、平成年代的银行家……所有面容都在无声呐喊，所有嘴唇都在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最中央那双由蝶翼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里，没有 iris，没有 pupil。

    只有一片缓缓坍缩的、微型的……黑洞。

    新田的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

    电量：1%。

    剩余存储：0.03GB。

    录像时长：00:07:23。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

    “组长……这次……我看见你了。”

    话音未落，铁门彻底洞开。

    暗金雾气汹涌而入，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他握着手机的右手。

    皮肤接触雾气的刹那，新田感到一阵奇异的清凉。紧接着，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细密的、银灰色的鳞片。鳞片之下，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荧光绿色的浆液。

    而他的手机屏幕，在彻底黑屏前的最后一帧，定格在录像画面的角落——

    那片吞噬一切的暗金雾气边缘，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赤着脚，脚踝上系着褪色的红绳。乌黑长发垂至腰际，发梢微微卷曲。她微微仰着头，望着雾气深处那张蝶翼构成的脸，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新田认得那条红绳。

    三年前家族祭典上，他亲手帮那个总躲在神社后殿画画的少女系上的。

    上杉绘梨衣。

    她怎么会在这里？

    新田想开口，却发觉自己的声带正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缓缓包裹、重塑。他最后看见的，是绘梨衣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暗金雾气。雾气竟如遇骄阳的薄雪般，无声消融，露出雾气之后——

    一扇门。

    一扇普普通通的、刷着墨绿色油漆的木门。

    门牌上，用褪色的白漆写着几个字：

    “和田组·事务所”。

    新田的视线开始模糊、拉长、扭曲。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听见绘梨衣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嚣：

    “对不起……哥哥。”

    “这次换我，来拆掉这个茧。”

    手机屏幕彻底熄灭。

    最后一丝光，映在新田逐渐覆盖上银灰鳞片的眼角。

    那里，一滴泪正缓缓凝结，剔透，澄澈，内里却悬浮着亿万点微小的、振翅欲飞的金色蝶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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