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实则九颗星位早已暗合奇门遁甲,只待一子落定,便可绞杀全局。
“他以为,搅乱北方,便能牵制扶苏;他以为,借我之手陷害扶苏,便能渔翁得利。”周清拾起一枚白子,指腹摩挲其温润玉质,“可惜……他忘了,棋局之上,执子者,从来不止一人。”
雨声渐密,如万鼓齐擂。
周清将白子轻轻按入棋盘天元之位。
“轰隆——!”
一道惊雷劈开铅云,惨白电光瞬间映亮整座花厅,照见石案上未饮的那盏茶——茶汤表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靛青涟漪,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乌兰察布苍狼台下。
暴雨如注,击打在千年玄岩之上,发出沉闷回响。一名身着匈奴皮甲的年轻斥候抹去脸上的雨水,正欲攀上高台瞭望,忽觉脚下岩石微震,一股腥甜气息自岩缝中幽幽渗出,混着雨水,蜿蜒如蛇。
他低头嗅了嗅,眉头紧锁。
这味道……不像牲畜腐尸,倒像三十年前,父亲说起过的、单于秘藏库里那坛“醉魂酒”倾翻后的气味。
他尚未反应过来,身后营地已传来凄厉嘶鸣——数十匹刚饮过伏泉之水的良驹,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珠迅速泛起一层灰翳。
同一时刻,九原郡外,扶苏立于临时营帐之外,望着漫天雨幕,手中正展开一卷刚刚送达的密报。墨迹未干的绢纸上,赫然写着:“右贤王部仓皇南撤,苍狼台失火,疑有内应……”
他眉峰紧蹙,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绢纸捏碎。
帐内,副将低声禀报:“公子,王离将军急报,黑水滩突遭暴雨山洪,道路断绝,轻骑无法如期进发……”
扶苏未应,只缓缓抬头,望向雨幕深处——那里,是咸阳的方向。
雨越下越急,天地混沌。
而咸阳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深处,李斯独坐于书房,面前摊开一卷《韩非子·五蠹》,书页翻至“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一句。他手中朱笔悬停半空,墨珠将坠未坠。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如叩。
他忽然搁笔,唤来老仆:“去,将我三川郡的幼子……叫回来。”
老仆躬身退下。
李斯端起冷茶,一饮而尽。茶汤入喉,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他不动声色,只将空盏置于案角,任那余味在唇齿间缓缓弥散。
同一片雨幕之下,芷阳渭水畔。
宁儿蹲在河岸青石上,小手掬起一捧浑浊河水,仰头问阳滋:“姑母,水里怎么有星星?”
阳滋公主蹲下身,指尖点向水面——果然,无数细碎金光随波荡漾,竟是被雨水冲刷下来的、远处秦宫檐角铜铃上剥落的鎏金箔片,在浑水中熠熠生辉。
“因为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呀。”她笑着揉揉宁儿湿漉漉的额发。
不远处,焰灵倚着柳树,素素依偎在她身侧,两人皆仰首望着天空。雨丝落在她们发间、肩头,却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未湿分毫。
焰灵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素素能听见:“师父的棋,落子了。”
素素眨眨眼,望向渭水滔滔东去的方向,轻声问:“那……谁赢了?”
焰灵笑而不答,只抬手,指向雨幕尽头——那里,一道虹桥悄然横跨天际,七彩流转,却在虹心最亮处,凝着一点刺目的、不肯消散的朱砂红。
雨声如潮,淹没了所有答案。
而咸阳宫深处,嬴政立于摘星台最高处,玄色冕旒垂珠轻晃,遮住他半张面容。他手中握着另一封密报,来自太史令:今夜子时,荧惑守心,星象大凶。
老宦官跪伏于阶下,声音颤抖:“陛下……要不要……召阴阳家?”
嬴政未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向东方天际那道未散的虹桥。
虹桥之下,是渭水。
渭水之畔,是芷阳。
芷阳之野,有宁儿的笑声,有阳滋的絮语,有焰灵衣袂翻飞的弧度,还有——
他目光如电,穿透雨幕,落在那虹桥虹心一点朱砂之上。
良久,他收回手,将密报投入身旁铜炉。
火焰腾起,吞没纸页,灰烬纷飞,如雪。
“传诏。”帝王之声低沉如雷,却稳如磐石,“令蒙恬,无论战况如何,七月廿八日亥时之前,必须拿下乌兰察布。”
“令扶苏,即刻接掌玄甲别部调度权。”
“令李斯,三日内,拟就《关中水患赈恤律》草案,呈御前。”
雨势更狂,击打在摘星台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仿佛亿万战鼓擂动。
嬴政转身,玄袍翻涌如墨云,一步步走下高阶。
他未回头,却似已看见——
千里之外,苍狼台烈焰冲天而起,映红漠北半边夜空;
咸阳城中,李斯书房烛火摇曳,朱笔落下第一道法令;
芷阳河畔,宁儿手中的河水里,那点金光忽然聚拢,幻化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轮廓,随即被奔涌的浊流冲散,杳然无踪。
雨,还在下。
而有些事,已然发生。
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周清立于窗前,看雨帘如织,看虹桥渐隐,看檐角铜铃在风雨中疯狂旋转,铃舌撞击之声,竟隐隐合着某种古老而肃杀的节拍。
他抬手,接住一滴自檐角坠下的雨珠。
水珠在他掌心滚动,映出窗外翻涌的铅云、摇曳的竹影、以及——
云舒悄然立于他身侧,手中捧着的,正是那方黑檀木匣。匣盖已开,内里空空如也。
唯有匣底,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在雨光映照下,幽幽浮现:
【棋终局未定,子落手已收。】
周清合掌,雨珠湮灭。
风,骤然停了半息。
随即,更猛烈的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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