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九十章
眼见战台之上，那尊遮天蔽日、高达千丈的魔相，焦炭一般的庞大身躯上生长出无数绿枝，不过数息之间，整尊魔相便轰然坍塌，化作漫天黑沙，被风一吹，便消弭于无形。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
玄阴上人缓步登台，每一步落下，大殿内温度便骤降一分。杀人樱的花瓣悬停半空，边缘凝出细碎冰晶，簌簌坠地时碎成齑粉。他袖袍未动，却有幽蓝寒雾自脚边漫溢而出，所过之处青砖覆霜，霜纹如蛛网蔓延，竟将整座高台悄然冻结成一片琉璃世界。
他于圆桌后站定，指尖轻叩桌面三声。
“咚、咚、咚。”
三声之后，寒雾骤然收敛，尽数没入他掌心。众人这才看清，他手中托着一盏青铜灯。灯身古拙，灯盏如莲，莲瓣层层叠叠，共九重，每重莲瓣上都蚀刻着晦涩符文，隐隐透出灰白微光。灯芯却非寻常灯芯，而是一截寸许长的枯枝，枝上无叶无芽，只余嶙峋节疤，仿佛早已死去万载。
“往生引魂灯。”玄阴上人声音低沉沙哑，似砂砾磨过青铜钟，“灯芯取自黄泉尽头、忘川彼岸之枯槐——此槐生于阴阳裂隙，吸尽轮回残息，万年不腐，亦万年不生。”
全场寂静如死。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李善猛地攥紧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柳清欢瞳孔微缩，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袖中试剑台悄然嗡鸣一瞬，又归于沉寂。
往生引魂灯——此名一出，已无需多言。
修仙界最忌讳的，从来不是杀戮，而是对生死界限的僭越。而此灯，恰恰是专为撕开那层薄如蝉翼的生死之幕而铸。
玄阴上人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凝出一缕幽火。那火色惨白，无烟无焰，静若死水，却让离得最近的几位合体期修士面色骤变，下意识后撤半步——他们神魂深处，竟本能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被无形之针扎入识海最脆弱处。
“此灯燃起，可照见三界之外、六道之隙。”玄阴上人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持灯者，可唤回陨落未逾千年之魂魄残影，问其遗愿、索其秘藏、摄其未散真灵烙印……甚至，借其生前最后一击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双被黑雾遮掩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亡魂在无声嘶吼。
“然，灯不可久燃。燃一炷香，耗百年寿元；燃一昼夜，折半数修为；若强燃七日，灯芯枯槐反噬，持灯者神魂将永堕黄泉，化作灯下新魂。”
话音落地，大殿内寒意更甚。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又被自己这失态吓了一跳，忙以袖掩口。更多人则屏息凝神，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贪婪与恐惧——那是面对禁忌之物时，灵魂本能的战栗。
柳清欢垂眸，指尖捻起一粒袖中暗藏的青木灵壤，轻轻碾碎。细微的青光自指缝间逸散，转瞬即逝。他忽然想起松溪小洞天大青山药田深处，那口被自己亲手封印的幽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终年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雾气，雾气中偶尔浮现出半张扭曲的人脸，又倏忽消散。他曾以《坐忘经》残篇中一段镇魂咒反复加固封印，却始终不敢掘开潭底——因那潭，正是当年散仙星涅陨落之地，其残魂被地脉怨气裹挟，日夜侵蚀灵土，若非药田青木灵气浩荡，早成死域。
而此刻玄阴上人手中这盏灯，竟似专门为此类存在而造。
“此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妪颤巍巍起身，手中拄着一根乌沉沉的拐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蟾蜍：“老身斗胆一问，若魂魄已入轮回，或真灵彻底溃散，此灯可还唤得回？”
玄阴上人摇头：“不可。唯残魂未散、真灵未湮、执念尚存者，方能引出一丝投影。且投影虚实不定，或语无伦次，或暴起伤人，全凭持灯者道心强弱与魂力掌控之精微。”
老妪默然坐回，拐杖点地，发出一声闷响。
又一人开口，声音干涩：“敢问盟主，此灯可否……用于渡劫？”
玄阴上人终于侧首，望向那人：“你欲召何人之魂助你渡劫？”
那人一时语塞。
渡劫之时，天地法则压制一切外力，强行引入外魂，无异于自招天谴。此问既蠢且险，问完便面如金纸，额头沁出冷汗。
玄阴上人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柳清欢所在方位，虽未点名，但那视线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在柳清欢眉心。
柳清欢抬眸，坦然迎上。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滞一瞬。
玄阴上人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意，倒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渊。
“太微道友。”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听闻你曾独入幽冥血海，在万骨枯渊深处采得一株‘断魂草’，又以青木本源续其一线生机，使其存活至今。此草根系所触之地，阴魂不近，怨气自散。若以此草之汁液浸润灯芯，或可……压住枯槐反噬，延缓寿元损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断魂草！此草只生于幽冥血海最凶戾的万骨枯渊，乃阴煞之气凝结万载所化，触之即魂飞魄散，纵是大乘修士亦不敢久留。而柳清欢不仅采得，竟还以青木本源续其生机？青木属生，阴煞属死，二者相克如水火，强行融合，稍有不慎便是自身道基崩毁！
李善猛地扭头，眼睛瞪得滚圆：“柳兄！你……你真采了断魂草？！”
柳清欢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确有此事。”
他并未否认，亦未详述。但仅这一句，已足够掀起惊涛骇浪。众人再看柳清欢时，眼神已全然不同——那不再是看待一位丹道圣手或药田主人的目光，而是直视一头潜伏千年的深渊巨兽，不知其爪牙藏于何处，更不知其何时会蓦然亮出。
玄阴上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古灯：“此灯，不换法宝，不换灵玉，不换秘境。”
他顿了顿，声音如寒铁刮过石阶：
“只换一物——太微道友手中，那株活着的断魂草。”
全场死寂。
连杀人樱的花瓣都停止了飘落，凝固在半空，如一幅被冰封的工笔画。
李善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想扯柳清欢袖子，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不敢碰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柳兄。
柳清欢却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浅笑，而是真正放松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他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弹，袖中试剑台嗡鸣再起，这一次，竟隐隐有剑气自袖口溢出，如青龙吐息，清冽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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