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内。
自从将书信发往西岐后,伯邑考便每天都算着时日,以及盼着西岐方面回信,甚至是姬发来朝。
以他这些时日对纣王的了解来说,纣王说不杀姬发,那么就肯定不会食言。纣王说有人要将姬发当...
夜风拂过寿仙宫檐角铜铃,发出清越微响,似有若无,却如针尖刺入申公豹耳中。
他盘坐在后院枯井旁的青石上,膝前香炉幽火摇曳,一缕灰黑瘴气自炉口缓缓升腾,缠绕成蛇形,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光泽。那瘟魔尚未 fully 成形,尚在吞吐秽气、炼化女娲石中残存的混沌本源——此石乃上古补天遗落之物,内蕴一丝天地初开时的驳杂生机,正合瘟魔逆炼生死、篡改命数之用。
申公豹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左手掐着“九曲断脉诀”,右手五指如钩,指尖悬于香炉上方三寸,一滴精血正悬而未落。他不敢落。一滴血下去,瘟魔便与他神魂绑定;绑定之后,若魔反噬,则魂魄崩解,永堕无间;若魔被斩,则血契反噬,心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可不落血,又如何驱使?
他喉结滚动,目光死死盯着香炉中那团翻涌的黑雾,仿佛要将它烧穿——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在酒肆听人闲谈,说那灵观真人不过三十余岁模样,面如冠玉,声若清磬,连朝歌最刁钻的老太医都说其体内无半分浊气,纯阳如婴,竟似从未沾过人间烟火。更有人说,此人入宫当日,宫中三百株百年牡丹一夜齐放,花色如雪,香气沁骨,连西宫老槐树都抽了新芽。
“纯阳如婴?”申公豹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怕是连胎毛都没褪干净的童子鸡!”
他忽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痛楚。他想起自己当年拜入元始天尊门下,苦熬三十八载,方得赐下《玉枢经》残卷;为求一纸荐书,他替南极仙翁扫了七年丹房,为讨好广成子,亲赴北海冰窟掘取万年玄髓三斤,双手冻烂,十指溃脓,至今每逢阴雨仍隐隐作痛……可到头来呢?一句“根骨未纯,道心未坚”,便将他打发至殷商,做个不受待见的“客卿国师”。
而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观,凭空冒出来,连拜师礼都不必行,就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掌教国师。
不是“国师”,是“掌教”国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呵……道主?”他咬牙低语,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连圣人都不称‘祖’,偏要叫‘主’?谁给他的胆子?”
话音未落,香炉中黑雾骤然暴涨,嗡地一声震颤,炉身裂开蛛网细纹,一股腥甜腐气扑面而来。申公豹浑身一僵,冷汗涔涔而下——瘟魔生出了第一缕灵智,且已感知到他心中滔天怨毒!
它正在借势而起!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炉口。血雾甫一接触黑雾,即被吞噬殆尽,那团瘴气却不再躁动,反而缓缓沉降,凝成一颗核桃大小、表面布满血丝的暗红肉球,在炉底微微搏动,宛如一颗活的心脏。
成了。
申公豹颓然瘫坐,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他成功了,可也付出了代价——左眼瞳孔边缘,悄然浮起一圈灰翳,似蒙薄霜,那是神魂被瘟气反蚀的征兆。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乃是截教秘传《瘟癀真解》中记载的“七日蚀命术”。此术无需符箓,不借外力,唯以自身怨念为引,瘟魔为刃,七日内悄无声息侵蚀目标心神、气血、魂魄,直至其暴病而亡,状若急症,无药可医,纵是大罗金仙亲至,亦难查其根源——因瘟魔所噬,并非肉身,而是“气运”。
而气运,本就是最虚无缥缈、最难追溯之物。
他蘸着自己指尖血,在龟甲背面写下三个名字:灵观、闻仲、纣王。
笔锋顿住。
最后一笔迟迟未落。
不是犹豫,而是……恐惧。
他忽然记起七日前,闻仲在御史台门口对姜子牙说的那句话:“申公豹脑生反骨,心术不正。”
当时他只当是老太师例行敲打,一笑置之。可如今细想,闻仲怎会无缘无故点他名讳?又怎会偏偏选在姜子牙面前说?姜子牙是谁?玉虚宫三代弟子,元始天尊座下记名仙童,虽未得真传,却是玉虚宫在朝歌的眼线之一……
莫非……闻仲早已察觉?
申公豹脊背一凉,冷汗浸透内衫。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那是元始天尊赐下的“清心避劫符”,可护持心神不被窥探。可此刻玉佩温润如常,并无丝毫被触动之象。
说明……没人正在监视他。
可为何,他心头那根弦绷得如此之紧?
他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放慢。再睁眼时,眼中血丝退去三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他将龟甲收入袖中,起身,拍去袍角灰尘,步履沉稳地走向前庭。
翌日卯时三刻,朝歌东市。
一名挑着糖葫芦担子的老汉正吆喝着穿街而过,竹竿上插满鲜红欲滴的山楂串,糖衣在晨光下晶莹剔透。几个孩童围着他嬉闹,争抢着要买。老汉笑呵呵地掰开一串,分给最小的那个娃娃。
就在那孩子伸出小手的一瞬,老汉手腕极轻微地一抖。
一粒糖渣,混着晨风,飘向街对面茶楼二楼敞开的窗棂。
窗内,灵观大法师正独坐品茗。他面前案几上,一只素瓷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腾。他指尖轻叩桌面,似在推演什么,眉宇间一片宁和。
那粒糖渣无声无息落入盏中。
茶汤未漾,热气未散。
灵观却忽然停了叩击,垂眸看着那粒糖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他并未伸手拨开,亦未换盏,只是静静凝视着它沉入杯底,如同凝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半晌,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凉了。
他放下盏,抬眸望向窗外。恰有一只灰雀掠过檐角,翅膀扇动时,落下一根羽毛,轻轻飘在窗台上。
灵观伸手拈起那根羽毛,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金光一闪即逝,羽毛却在他掌心无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不留半点痕迹。
他站起身,整了整雪白道袍,缓步走下楼梯,穿过喧闹市集,径直走向太师府。
府门前,九叔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太师府”金匾,神情似笑非笑。
“来了?”他问。
“来了。”灵观颔首。
“他动手了。”九叔道。
“嗯。”灵观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街角糖葫芦摊——老汉已不见踪影,只余两根空竹竿斜插在青石缝里,随风轻晃。
“你喝了那盏茶。”九叔转过身,直视他双眼。
“喝了。”灵观坦然,“糖渣里裹着‘蚀命散’,掺了瘟魔一缕本命浊气。七日之内,我若心神稍乱,气血微滞,魂魄便会如锈蚀铁器,寸寸剥落。”
“你不惧?”
“惧什么?”灵观唇角微扬,“他以为瘟魔能蚀我气运,却不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本就无气运可蚀。”
九叔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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