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红静静听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融化,又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忽然想起昨日午后,自己坐在后院竹椅上小憩,迷蒙间听见秦尧与董永在廊下说话。
董永问:“义父,您说大姐她……会不会也想留在人间?”
秦尧答得极淡:“她若愿留,我便筑一座比天宫更暖的屋檐;她若想回,我便铺一条比银河更亮的归途。选择权,在她手上。”
当时她并未睁眼,却将这句话一字不漏记在了心里。
此刻,她望着眼前这块流淌着星光的布,望着秦尧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终于明白了他所有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那份近乎悲悯的耐心与尊重。
他从未试图改变她的身份、她的立场、她的天命。
他只是默默将选择的权利,一次次、稳稳地,放回她掌心。
“秦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秦尧转头:“嗯?”
阿红迎着他视线,没有回避,也没有退让,只平静道:“我想知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
秦尧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像往日般带着三分玩味、七分从容,而是纯粹的、坦荡的,甚至略带一丝少年人般的赧然。
“预料?”他摇头,“不。我只是看见一个明明可以高坐云端、却偏要俯身拾起人间烟火的女子。”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耳后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愈发温和:
“而那一刻,我就知道——她值得一场真正的、不设前提的奔赴。”
阿红喉头微哽。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震撼。
因为他口中那个“她”,不是天庭大公主,不是通缉犯,不是任何身份标签堆砌而成的幻影。
而是她自己。
一个剥离了所有光环与枷锁后,依然鲜活、真实、有温度的阿红。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鹤唳。
三人同时抬首。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尾羽染着淡淡金边的仙鹤自天边疾掠而来,双爪紧攥一封赤金卷轴,鹤喙微张,竟口吐人言:
“织女司急召——云锦丝一事,柳司主亲至丹阳!半个时辰后,驾临织女布庄!”
话音未落,仙鹤已振翅悬停于庭院上空,卷轴徐徐展开,一行朱砂小楷凌空浮现:
【奉织女司谕:今查丹阳织女布庄所售‘星鹊引’布匹,蕴藏上古鹊灵血脉,契合天规第三十七条‘凡尘有德者,可承天眷’之条目。特准其布,列入天庭‘下界贡品名录’,享免税三年、通行五洲之权。另,赐‘织女星辉’一枚,以彰其功。】
赤金卷轴缓缓飘落,正正停于阿紫掌心。
阿紫低头看着那枚悬浮于掌心、散发着柔润银光的星辰结晶,指尖微微发颤。
而阿红,则死死盯着卷轴末尾那一枚鲜红印鉴——
那并非寻常天官印信,而是一枚由七颗微缩星辰环绕而成的星环印记,中央赫然刻着两个篆字:
**柳含。**
她猛地抬头,望向秦尧:“柳含烟……她是你的人?”
秦尧笑意渐深,却不答,只反问:“你觉得呢?”
阿红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艳如初升朝阳,灼灼其华,再无半分犹疑与试探。
“我不需要觉得。”她扬起下巴,红裙微扬,如烈火燃尽最后一丝迟疑,“我现在只相信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护着我们。”
秦尧静静听着,眼底光影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所以,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个居心叵测之人吗?”
阿红摇头,笑容灿烂至极:“不。我现在觉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阳光、风声、布匹的柔软气息,连同他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一并刻入魂魄深处:
“你是我见过,最像神,却又最不像神的人。”
话音落下,庭院内梧桐叶沙沙作响,一只雀儿扑棱棱飞落于石桌一角,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随即展翅飞向远方。
秦尧仰头望着它远去的方向,忽而抬手,轻轻拂过阿红鬓边一缕被风吹起的发丝,动作自然得如同已做过千百遍。
“走吧。”他收回手,笑意温润,“去迎接我们的第一位‘官方客户’。”
阿红没有躲闪,只是轻轻点头,红裙曳地,步履坚定地跟在他身侧,仿佛那不再是人间一条寻常街巷,而是她亲手踏出的第一条,通往真正自由的路。
风过丹阳,云开一线。
天光倾泻而下,温柔地笼罩着并肩而行的两人,也笼罩着远处那座挂起崭新匾额的织女布庄——
匾额上,“织女布庄”四字之下,多了一行小巧朱砂题跋:
**星桥可渡,不系天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