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内。
宝座上。
一袭金色神衣的王母暗中朝向太白金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跳将出来,严词说道:
“七公主只是初犯,而且年龄尚小,怎么也不能因一念之差,就被削了仙骨吧?赤脚大仙,您言重...
若水河畔的风,卷着未散尽的硝烟与鬼气,在结界溃散后的余波里低低呜咽。河水不再泛金,也不再幽黑,只是寻常流水,清浅、迟滞,映着天光云影,仿佛方才那场撼动天地根基的决战,不过是一场幻梦。
可河对岸横七竖八躺着的十数万翼族将士,却将这“幻梦”钉死在现实的耻辱柱上。
他们躺在泥泞里,衣甲凌乱,面色灰败,丹田处一道焦黑指痕清晰可见——那是天兵以诛邪飞剑贯入气海时留下的印记。修为尽废,灵根枯竭,连御风都再不能,更遑论振翅。曾经遮天蔽日的羽翼,此刻软塌塌地覆在背上,沾满湿泥与血痂,像一具具被剥去魂魄的空壳。
擎苍立于河岸最高处,玄色帝袍猎猎,却再无半分睥睨之姿。他垂眸望着脚下儿郎,目光扫过长子额角未干的冷汗、次子攥紧又松开的颤抖手指、小公主蜷缩如幼鸟般单薄的脊背……最终停驻在东皇钟上。
那钟已黯淡如凡铁,通体蒙尘,连一丝温热都无。封印层层叠叠,密如蛛网,最外层是混沌阴阳纹,内里嵌着九重归墟锁链,再往深处,竟还裹着三道凝而不散的“寂灭真言”——那是墨渊以自身神魂为引,逆推太初法则所铸的禁制。非圣人不可触,非本源不可解,非岁月不可蚀。
他指尖微颤,想抚,又不敢触。
不是怕疼,是怕那一触之下,封印反噬,震得自己神魂离窍。
更怕……怕墨渊早就算准了这一瞬。
果然,身后风声轻响,秦尧踏水而来,足下未起涟漪,衣袂未沾水汽,仿佛踏的不是弱水,而是自家后园青石小径。他手中元屠剑已收,只负手而立,眉宇间不见胜者骄矜,亦无战后疲态,唯有一片澄明,似秋空万里,不染纤尘。
“你来了。”擎苍未回头,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
“嗯。”秦尧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河岸残兵,落在擎苍肩头一只悄然振翅欲飞的墨蝶上。那蝶翼半边漆黑,半边泛金,正是玄女当年所炼“双生引”——借她一缕本命精魄,可窥天机,可破阵眼,亦可……在特定时刻,反噬其主。
“那只蝶,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点念想?”秦尧问。
擎苍瞳孔骤缩,猛地侧首:“你——”
“不必惊讶。”秦尧抬手,掌心浮起一缕青烟,烟中隐约浮现玄女身影:她立于昆仑墟巅,白衣染血,指尖掐诀,唇边却含笑。那笑容温柔而悲悯,像送别远行之人,而非背叛夫君。“她早在三千年前,便知你终将倚仗此蝶破我阵眼。也知你一旦得逞,必疑她投敌。”
擎苍喉结滚动:“所以她……”
“所以她将计就计,将‘双生引’炼成‘断因果’。”秦尧掌中青烟一旋,玄女影像倏然碎裂,化作万千光点,“你以为她在为你指路,实则她在替你斩断后路。那所谓‘阵法薄弱处’,本就是她以自身神魂为饵,硬生生在混沌剑域中凿出的一条死路。你带翼族冲进去,看似破阵,实则踏入她布下的‘反溯封印阵’——阵眼不在高空中军,而在你三人合力撞开结界的那一刹那。”
擎苍浑身一震,仿佛被雷霆劈中识海。
原来如此!
难怪三名皇子甫一破界,便见十七名门徒齐祭令旗;难怪封印之力来得如此精准、如此迅疾;难怪那结界破碎之处,反成了囚笼最厚之地!
不是墨渊算无遗策,是玄女……亲手将他推进深渊。
“她为何这么做?”擎苍声音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待她不薄!”
“你待她,是器重,是利用,是视其为最锋利的一把刀。”秦尧目光平静,“而她待你,曾是倾尽所有的一场孤注。可当刀刃开始反向切割持刀之人,持刀者第一个想到的,从来不是修好刀柄,而是……换一把更顺手的。”
擎苍默然。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愈来愈大,震得河面水花四溅,却无半分快意,只余荒谬与苍凉。
“好……好一个玄女!好一个墨渊!”
他猛地转身,直视秦尧双眼:“你既早知一切,为何不拦我?为何不拆穿她?”
“因为我不需要。”秦尧淡淡道,“若她真愿助你,我自会与她公平一战;若她心已生变,我何须费力阻拦?顺水推舟,岂不更省力气?”
擎苍怔住。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在两尊上神共同编织的罗网里,跳一场自以为是的独舞。
“你……究竟何时看穿的?”他声音干涩。
“你取出东皇钟那一刻。”秦尧答得干脆,“真正的玄女,绝不会让你在战前便亮出底牌。她让你信,是因她知道,你信得越深,摔得越狠。”
河风陡然凛冽。
擎苍久久伫立,玄袍翻飞,身影孤峭如断崖。忽而,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嗡!
一声低沉嗡鸣自他体内炸开,似金石崩裂,似龙吟九霄。他周身骨骼寸寸爆响,皮肤下竟有无数金线游走,如活物般蜿蜒爬升,最终汇聚于眉心,凝成一枚古拙符印!
“燃血祭魂印?!”秦尧眸光微凝。
擎苍唇角扯出一抹惨笑:“不错。此印一启,我可燃尽八万年修为,强行催动东皇钟残存威能,虽仅一息,却足可抹平若水两岸,连同你我,尽数化为齑粉。”
秦尧神色未变:“你舍得?”
“不舍得。”擎苍喘息粗重,眉心符印灼灼燃烧,金线已蔓延至颈项,“可若我不舍,翼族便永无翻身之日。今日废修为,明日便废血脉,后日……便是彻底抹去‘翼族’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墨渊,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杀了我,永绝后患;要么,放我走,许我千年时间,让我重聚族人,重铸羽翼。千年之后,我擎苍,亲赴天宫,负荆请罪。”
秦尧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止,云滞,连河面最后一丝涟漪也平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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