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面的中年人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琅琊州巡抚楚天阙，携临渊城各属各部，代琅琊州百姓，在此恭迎楚将军。you-pin.com”

    石久从楚天阙的声音中感受到了压抑着的愤怒和悲伤，还带着一股如同秋风般的死寂。

    听着楚天阙和楚天阔的名字，一个猜测在石久脑海中徘徊不定。

    楚天阙拒绝了他人的搀扶，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握住了石久递过来的缰绳。这种八骏拉棺的构造并不是正方形，而是有一匹头马。只要牵住了头马的缰绳，就可以引导整个车队的动向。

    石久作为守棺人，不能离开楚天阔的棺材寸步，就连吃喝拉撒都要在马车上。在递过缰绳的时候，石久甚至不用天耳通都能感受到楚天阙双手的颤抖，他甚至在接过缰绳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如同接过这根绳子，就确认了楚天阔的死亡。

    楚天阙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有些变形的嗓音：“临渊城——恭迎将军入城！”

    铰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临渊城厚重的木门从地面上拔起。

    车队很慢，好像不急着离开琅琊州，也不急着离开棺椁中人守护了一生的一合关。楚天阙一手牵着马，一手拄着拐杖，迈着蹒跚的步伐向城内走去。

    城门内是宽阔的大道，笔直的道路能够一眼望到临渊城的另一头。道路两旁，城中百姓们挤在士兵拉成的线外，人头攒动。

    这是一座刚刚经历过战乱的城市，百姓们的家人这场战乱中死去如烟火，一闪而逝。剩下的人如同雕塑，徒留下望着城门的空洞眼神。

    楚天阙一言不发，仿佛一尊机械的木牛流马。十里长街，牵着马一步一步走过。

    身后的棺椁中，装着他的弟弟。

    他和楚天阔，自小一文一武，在岭北也是赫赫有名。后来一人从仕，一人参军。

    他还记得年轻的时候，楚天阔在山上练武，自己被父亲打发叫他回家吃饭。

    楚天阔性子倔，又沾点武痴。如果是家中仆人去叫，保不准会被楚天阔呵斥回去。

    那群仆人碍于身份也不敢动粗，就算动粗也不一定打得过楚天阔。但楚天阔偏偏很听自己这个大哥的话，只要自己去叫，他一定会乖乖回来。

    说起来，弟弟成才比自己早，在自己入朝为官之前，就已经参了军，还打出了名头。

    反观自己，在四年之后才中了进士，入朝为官。

    家中老母担心弟弟，自己也担心。所以在得知楚天阔去了一合关以后，自己主动提出驻守临渊城，好歹与兄弟守望相助，有个照应。

    ——楚氏双子凌云志，一守国门一镇州。

    临渊城和一合关的直线距离不过百里，但他与楚天阔却已经三十年未见。却未曾想，阔别多年后的重逢，依旧隔着一层厚厚的木板。

    但这已经是这三十年里，他与自己亲弟弟离得最近的一次了。

    楚天阙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正常。

    家中父母还在岭北老家，年逾古稀。这些年来，就算是他也没有空回去看望父母。曾几何时，父母也想搬来临渊城，离自己的两个儿子近一些，却被楚天阙严厉地拒绝。

    这些年来，他只能通过书信与家中来往，却从不敢让自己的父母靠近这片土地。他深知这片土地的危险，也害怕让父母知道这片土地究竟有多危险。

    ——高堂明镜怯望北，闻马掩窗不敢知。

    风拂过街道，带来几片菊花的残瓣。

    楚天阙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百姓们的恸哭声盖过了一切，连同着他对过去的回忆一起埋葬。

    他说临渊城的城主，是琅琊州的巡抚。今天他站在这里牵马，不是作为楚天阙，而是作为琅琊州百姓的缩影，为守国门的将军送行。

    可他作为兄长，却无暇为弟弟牵马，甚至无法像其他百姓一样，站在道路两旁为楚天阔送别。

    临渊城的中央大道宽阔，是为了军队能更快地穿过。通常街道两旁会摆满百姓做生意的摊位，但今天，只有静默着为将军送行的人潮。

    这十里长街很短，短到楚天阙无法完整地回忆完他们的人生。

    它又太长，长到以他的腿脚，一步一步走得如履刀山。

    作为兄长的责任在家国重担面前不值一提，甚至不能让他的私心泛起些许涟漪。

    “楚天阔是我弟弟。”楚天阙低声说着。

    说完了这句话，他便不再言语了，好像此时的他不该说出自己与楚天阔的关系。

    可过了好一会儿，楚天阙像是自言自语般，用空洞的声音问道：“我弟弟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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