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不是心魔。”猪八戒声音沉如铁石,“是‘业镜’——地藏王菩萨用【灵柩雷音】催动阴司至宝,照见你们命格里最深的业障、最痛的执念、最怕的真相。他要逼你们在幻象里做出选择——选哪一面,哪一面就是你们的‘真我’。”
“那你呢?”朱四姐咬牙,“你不怕照见你自己?”
猪八戒沉默了一瞬,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老猪我?我早把心挖出来喂狗了,还怕照?”
他猛地转身,九齿钉耙狠狠砸向脚下冰湖!
轰——!
冰层爆裂,黑水翻涌,不是天河之水,而是从地底深处喷薄而出的——忘川河水!
腥咸、阴冷、带着腐朽记忆气息的暗红河水冲天而起,瞬间淹没所有镜面。水中浮沉着无数面孔:有天蓬元帅披甲征战的英武之姿,有净坛使者醉卧莲台的惫懒之态,有高老庄赘婿挑担种田的憨厚笑容,更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一只枯瘦手掌按进浊浪,那手掌无名指戴着一枚褪色铜戒,戒面刻着“高翠兰”三字。
朱四姐瞳孔骤缩。
那是猪八戒被贬下凡的第一世,也是他唯一不敢提起的“罪业”。
“你……”她声音发颤。
“看见了?”猪八戒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当年不是高老庄招婿,是我骗婚。不是高翠兰看上我,是我强占她家祠堂,逼她拜天地。她怀胎七月时撞破我真身,我一耙打碎她腹中胎儿……那孩子,本该是女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后来我醉了八百年,不是因为酒好,是因为只有醉着,才不会梦见她抱着空襁褓,在祠堂废墟里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风雪更疾。
所有镜面中的幻象,都在这一刻齐齐转向猪八戒。
朱四姐看见自己举剑刺向猪八戒后心;永宁姬看见自己将一碗孟婆汤灌进猪八戒喉咙;紫蛛儿看见自己蛛丝绞断猪八戒脖颈;朱六六看见自己笑着把那枚舍利子塞进猪八戒嘴里……
她们的幻象,全在杀他。
而猪八戒站在忘川河中央,任黑水没过腰际,任万千镜面映出自己的死亡,只缓缓举起九齿钉耙,耙尖对准地藏王菩萨。
“来啊!”他仰天大吼,声震四野,“你不是要照见真我吗?那就照!照清楚——老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高翠兰;最想护住的人,是眼前这几个傻丫头!你若有本事,就让她们亲手杀了我!看看她们选哪一边!”
雪暴骤然收束。
所有镜面齐齐一颤,镜中幻象纷纷扭曲、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面孔——朱四姐泪流满面却剑势更稳,永宁姬指尖掐出血痕却挺直脊梁,紫蛛儿蛛囊裂开一道细缝,涌出银丝缠住朱六六手腕,而朱六六抬起手,轻轻抹去自己眼角泪水,然后,将一枚小小的、温热的舍利子,轻轻放在猪八戒脚边的冰面上。
那舍利子上,浮现出一行微光小字:
【地藏亲授·引魂童女·永世不堕】
地藏王菩萨终于动容。
他手中【灵柩雷音】光芒微敛,三千山纹法环缓缓暗下,佛国虚影如潮退去。他望着朱六六,又望向猪八戒,良久,合十低诵:“阿弥陀佛。”
不是慈悲,不是宽恕,而是承认。
承认猪八戒以自身罪业为薪柴,烧穿了所有幻象;承认朱六六以稚子纯心,破开了业镜迷障;承认这四人,已真正挣脱三生佛伪诏束缚,重归阴司正统。
“你赢了第一局。”地藏王菩萨道。
“还没完。”猪八戒抹去嘴角血迹,九齿钉耙重重一顿,忘川河水倒卷而上,在他身后凝成一道滔天巨浪,“老猪我,从来不打半场球。”
浪头之上,十万天河水兵显化真形,甲胄森然,戟刃生寒;浪底之下,无数幽魂自冰湖裂隙中涌出,手持残破阴兵制式兵刃,甲胄上地藏二字正在重新灼亮;浪心之中,朱四姐盘丝剑化作金线,永宁姬银铃串成锁链,紫蛛儿蛛丝织就罗网,朱六六双手结印,眉心业火纹如活物游走——四人身影交叠,竟在浪巅凝成一尊半透明的、手持生死簿与判官笔的女相法身!
那是阴司权柄归位的征兆。
地藏王菩萨静静看着,忽然抬手,将【灵柩雷音】轻轻插入冰湖。
金鞭入水,无声无息。
可就在鞭尖触水刹那,整座苦寒梅见山开始震动——不是崩塌,而是拔升。山体如活物般缓缓离地,峰峦拔高三丈,冰湖扩大十倍,梅树根须破开冻土,扎入虚空,吸吮着来自阴曹地府的幽冥之气。山顶那座破庙的旗杆上,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猎猎展开,上书两个古篆:
【地藏】
风雪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天光垂落,不照地藏王菩萨,也不照猪八戒,而是精准地笼罩在朱六六身上。
她仰起小脸,任天光沐浴,眉心业火纹彻底绽放,化作一朵旋转的六瓣莲。
而在汴梁城中,所有金莲同时凋零,花瓣化作灰烬,灰烬飘散,露出底下青石板上崭新浮现的六个大字——
【地藏在此·阴司重立】
与此同时,阴曹地府深处,酆都城隍庙废墟之上,一座通体玄黑的九层宝塔拔地而起,塔尖直刺幽冥苍穹,塔身每层都刻着不同文字:第一层是梵文《地藏经》,第二层是阴司律令,第三层是十万亡魂名录……直到第九层,只刻着一个字:
【赦】
——赦天下幽魂,不堕轮回之苦;赦阴司旧吏,重执生死之权;赦地藏王菩萨,重登幽冥之主。
天庭凌霄殿。
玉皇大帝放下手中玉圭,望向殿外云海,久久不语。
云海翻涌处,隐约可见一座黑塔虚影,正缓缓沉入幽冥。
良久,他轻叹一声:“兜率宫……终究是站队了。”
殿角阴影里,张起灵悄然浮现,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那卷【苦寒梅见山】画轴。
画轴徐徐展开,末尾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朱砂小楷:
【胡修吾敬启:地藏归位,阴司重立。三生佛伪诏,已裂其三分。余下七分,待花果山破之。】
窗外,第一缕春阳,正刺破汴梁城上连绵七日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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