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寒河阒然,宫粼听见了冻枝簌簌断落,也听见了心脏怦然跳动。
大抵是他们的眼中只容得下彼此,便疏略了暗处还蛰伏着一道偷听的形影。
骨瘦如柴的粗衣少年跪缩在松柏黑影下,屏声敛息,白色鹤羽飘零。
倏忽间,鞋靴践踏厚雪的“嘎吱”声,沉沉跃至耳畔。
……还有别人?!
白鹤惊慌抬头四顾,却听得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自头顶砸落,来者沉哑地笑了笑:“我来同你做笔交易,如何?”
……
……
……
尘封在亘古雪原的寒风,终究消弭在夏日湿重的潮闷。
弥陀市,鹤林酒店。
前夜的暴雨打落了满树蓝紫色花瓣,浅青色池底在水波下泛着幽冷光泽。
“酒店周末泳池刚修缮好,正好准备蓄水清理……”
“那位客人是自己闯进去的!”
“白院长,宫粼他没事吧?”
宫粼苍白寂静地躺在中央,浸湿的衬衫贴在单薄身体,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本该栖身雪湖的白蛇,不慎坠入仲夏。
杂乱无章的噪音嗡鸣不休,隔着一层黏湿的水汽,将他微弱的意识越搅越散。
“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宫粼浑身陷落在蒸腾的高热,迷迷糊糊地嗫嚅着梦中残留的尾音。
然而下一瞬,虚幻光影骤然粉碎,小腿骨兀地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被人用棍棒硬生生打断。
再醒来时,映入宫粼眸底的是老洋房昏暗的客厅。
“别动,骨折了。”身侧传来一声柔和却冰冷的叹息。
宫粼还没来得及回答,打上石膏的小腿便袭来撕裂般的痛楚,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磕到了酒店的池壁,很疼吧?”白院长穿着一件考究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在沙发沿坐下,“真是不当心。”
宫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虚弱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小幅度偏了偏脸,望向封窗的阳台。
“这下怕是得有好些日子不能去学校了。”白院长掖了掖滑落的薄毯,满目怜惜地盯着他,“不过没关系,爸爸会留在家里,好好照顾你的。”
第98章 炎中海
弥陀市仲夏的雾气总是蒸笼般湿热黏腻, 午后转薄成靛灰色纱幕。
宫粼已经被锁在古旧的老洋房三天了。
白院长如他先前所言,寸步不离地守在宫粼床畔,从敷药到亲自下厨, 任谁看都俨然是一位无微不至的模范父亲。
结伴前来探病的同学也都被拒之门外。
郁蒸夏日的晌午, 几近与世隔绝的宫粼倦乏地蜷在客厅的黑色皮质沙发。
梦中金发少年的面庞名姓逐渐变得混沌。
他思绪在雪与火的两个世界来回游荡, 一会儿觉得自己该阖眼沉入天寒地冻的旷野, 窝进厚实松软的毡褥, 一会儿又闪回起幼时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种种温情,宽大的掌心牵引着他, 指过血红的古树教他辨认枫叶。
“……”
两股记忆驳杂交织, 错乱得宫粼难以辩明孰真孰假,更参不透父亲近来的种种蹊跷。
是中邪了?
还是被谁灌了什么迷魂汤?
四面植被盆栽掩映着玄关暗绿的隔断玻璃砖墙,衬得宫粼一张脸愈加白幽幽。
他撩了撩眼皮, 这会儿看得更清楚了。
阳台的玻璃窗被封得严严实实, 只在最顶上留出一方窄小的通风口, 像鱼缸的透气缝,拢共不过两掌宽, 顶多够野猫夹着尾巴钻进钻出。
厨房推拉门缝飘出肉汤的香气,宫粼趁隙蹑手蹑脚地起身, 扶着柜子,步履踉跄地缓缓挪到茶几边。
座机电话线被拔掉了。
宫粼并不意外,只是这一动弹,积郁的头疼混着晕眩猛地掀了上来, 他身形微晃,仓促间抵住一旁的柜角, 才勉强撑住身形。
稍缓片刻,他才慢步挪动到卧室门口, 指尖正要搭上金属把手。
“你想找什么?”
不知何时,白院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宫粼身后。
宫粼呼吸蓦地一滞,缓缓侧身抬眼。
走廊幽晦,鹤骨清癯的高大男人眼窝跟颊侧都被割出暮气沉沉的阴翳。
“骨折了就别乱动,当心落下病根。”白院长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排骨汤,身穿的暗色亚麻衬衫没有半分褶皱,袖口齐整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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