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似有所悟,垂睫看向怀里的羊羔:“那没有人给你起名字呀。”
殿顶斗八藻井的莲花纹映在他的鼻梁,烛火一幌动,就落成浑然天成的粉黛。
朱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端详片刻,不觉间沿着宫粼鬓边缀上清丽花瓣,又信笔晕出一道蜿蜒白蛇,首尾相衔般伏于花间,末了再添几缕垂链。
这时埋头舔着铜盘里酥油的虎崽也跑到榻侧,鼻尖沾了一圈奶皮,昂起脑袋叫唤几声,宫粼拈着糕饼左晃右荡,故意逗引着就是不给吃,惹得虎崽急得胡须乱颤,脊背弓起,喉咙里咕噜噜地短啸。
谁料宫粼浑然不怵,轻启唇瓣,露出森白的尖牙。
虎崽当即知难而退地扭头滚到朱雀的袍角后。
潜心作画的神子大人也不主持公道,只说:“待会儿凉了,味道就逊色了。”
宫粼对这话倒是从善如流,咬了口糕饼,旋即又问:“那帮面皮皱巴总吹胡子瞪眼的老叟自称‘小人’,又是为何?”
“凡人讲究长幼尊卑,纲常礼法,以此示崇敬。”朱雀忍俊不禁,提笔蘸取金粉,“至于面生皱纹,人有衰老病死,树有枯荣朽败,皆会如此。”
“那它难道自称小羊吗?”宫粼托着羊羔蓬松绵软的前蹄晃了晃,依葫芦画瓢地躬身行礼,“小羊恭请朱雀大人。”
细细勾金的笔尖险些一歪,这回朱雀也不言语了,低声笑起来。
宫粼不解。
朱雀唇角微扬,难得显露揶揄地打趣:“照这个道理,你现下无名无姓,要如何自称,小蛇吗?”
宫粼眼睛稍眯,轻哼一声:“那朱雀大人就是小鸟。”
末了,他倏然奇怪地歪过脑袋:“……可先前我们在河畔村庄撞见的‘催命鬼’,也是父母替他取的名吗?”
催命鬼是白骨津远近闻名的恶户。
”乡人皆道,他为抢占田产,趁雪夜放走了邻家孤寡老者家中唯一的耕牛,老者冒雪去追,不慎跌进冰河淹死,自此村民便都这么喊他。“朱雀沉眸谛思,”他本名原是个好名字,叫永宁。“
“名字祝人康健,偏偏多病,祝人美丽,偏偏丑陋,祝人长寿,偏偏短命。”宫粼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必起这些名字,还不如顺其自然,看命数如何。”
朱雀想了想莲刹每逢婴孩诞生前来向他敬拜祈福的百姓,片晌道:“爱总是有意义的吧。”
宫粼半懂不懂,凝思少顷,忽然道:“既然如此,朱雀大人也帮我起一个吧。”
朱雀抬了抬下颌,示意那只羊羔:"那它呢?"
宫粼毫不犹豫:“叫百顺。”
“百顺?”朱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取意百依百顺吗?”
“不”,宫粼晃了晃食指,“是百事顺意。”
朱雀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很好听。”
一味之雨,草木各受,花开花落,有人见其盛,有人见其凋。
宫粼浅浅颔首应下这份称赞,忍不住好奇凑近瞧他在画什么。
朱雀搁笔,颇有自信恭请过目的架势错开身,他匀长抽条的手臂刚一揽过,宫粼的后腰便水到渠成贴熨进他怀里,一双醍醐般洁白的手臂也酥融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宫粼瞧着画中自己清圆细劲的轮廓,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而也执起笔,三两下在一旁点攒出几笔简陋的人形。
朱雀盯着那团奇形怪状的墨迹,眉头越锁越深,神色蓦地严冷起来,低声试探:“这是之前砸伤你的……凶兽?”
宫粼斜觑了眼,尾尖不满地一戳他:“这是你。”言毕,又扭头继续在那别具一格的人形上添砖加瓦。
朱雀:“……”
半晌无言,他暗暗心道,头回共同入画是这般光景,倒也挺别致的。
而对于为宫粼起名这件差事,朱雀思量得很是郑重。
待那两个字在心头落定,先前他在画中为宫粼设计的白蛇藏花发簪,也恰于此时雕琢完工。
无垠冻原之上,浓重的玄黑乌云自天际压境,适逢巫域一行抵达莲刹。
“嗵嗵——!”
鼗鼓振响,走在最前头的巫觋身披袀袨,头戴高耸的鹿角神冕,青铜鬼面下深不见底的眼瞳流露出兴味。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双手生满冻疮的白鹤在看清宫粼的一刹那,呼吸蓦然屏断,脸色青白交错。
朱雀没什么表情地侧了侧身,佩戴的铜漆钺刀反射出日轮淡薄的光晕,身躯恰好挡住宫粼半边脸。
待到夜阑如磐,宫粼被惯常围着朱雀团团转的猫崽子们扯住衣角,引至琉璃嵌底的金铜莲池。
朱雀已在此等候多时。
星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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