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一张朱砂底的画布, 落笔勾勒出一轮粼粼弦月。
朱雀凝望着这抹近在咫尺的月色,出神半晌,心想自己应当是秉持着纯粹探索的好奇, 于是轻捻起宫粼搭在他肩窝的侧脸, 岁暮时黏软汤团般的颊肉, 捏了捏。
一下。
再一下。
……再一再二可再三。
冬夜风雪刮得殿外经幡猎猎。
忽有侍从迭声禀报。
“神子大人,大巫遣使送来商议岁集合祭之事的信件。”
朱雀敛了敛神, 意犹未尽地收回手道:“我知道了。”
冻原此岸,巫域敬畏森严鬼域, 覆青铜枝面的巫觋缀鼗鼓神铃,铜镜骨卜,以禹步行厌胜禳灾之术,绝地天通。
彼岸佛国皈命莲邦净土, 戴莲花宝冠的神子执金刚杵,燃灯照夜, 修曼荼罗降伏之仪,普度众生。
每岁冰泮之前, 两岸会于圣河设冰上岁集,行共祭之礼。
朱雀正欲起身,一垂眼却见被裹在厚重氆氇的宫粼呼吸清浅,睡得正沉,可垂落的黛蓝衣摆下却露出一截荼白蛇尾,珠光幽森,软软搭在自己手臂上。
他轻手轻脚想拨开那尾尖,甫一动作,宫粼便无意识地哼了声,蹙着眉心往他臂弯里拱了拱,蛇尾反倒缠得愈加紧了些,梦呓间嘟囔了一句。
“不许……走……”
像鲜甘的石榴花浆从宝瓶淌下,又黏又涩。
片晌,朱雀低声朝殿外吩咐:“呈进来吧。”
指间还残留着吹弹可破的膏腴触感,他停了停,又道,“明日去请那位擅疑难杂症的南地医者。”
自己的心脏,好像比方才宫粼的还要急上几分。
窗外琉璃塔与绀青宝幢静卧雪野,宛若诸佛梦中净土。
自此,宫粼的真颜显露,莲刹百姓无不为其容色所摄。
就连前来奉送青铜神枝的巫域使者也在殿前失神良久,归去后,关于雪发少年的殊异传闻便越过圣河,流布冻原。
光景渐移,又有一日,朱雀神子率众出行。
途经河畔一座名为白骨津的荒僻村落,一名度亡僧匆匆拦在道前,法衣下摆沾满血污,尚未站稳便俯身伏拜。
“神子大人,村中有幼童遭野兽撕咬,已是命悬一线。”
一行人随度亡僧穿过枯疏寒林,只见那孩子倒在村前,肚腹都被掏空了大半,红殷殷的肝脏碎肉洒落雪地,引得饥肠辘辘的秃鹫盘旋伺机。
“小人恳请您救救犬子!”
“神子大人,望您大发慈悲……”
幼童的亲眷跪地叩首,恸哭不止。
可天命悬绝,纵使神子也无力回天,朱雀清正的眉宇不禁掠过郁悒。
忽而一只手抚平他皱起的痕迹。
“你为什么难过?”宫粼对悲痛欲绝的村民毫无所感,只是纯粹对朱雀的悲悯感到惑然。
“生死别离,总是会伤怀的。”
宫粼若有所思。
须臾,他指甲划开冷白的掌心,鲜血如同无上甘露滴落,骇人的伤口登时蠕蠕而动,瞬息长出崭新的脏器与皮肉,不消片刻,几近死去的幼童竟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目。
四野俱寂,哀声骤止。
俄顷,惊呼迭起的村民如梦方醒,纷纷顶礼膜拜。
经此一遭,莲刹子民对宫粼的芥蒂涣然冰释,昔日祸福难辨的邪物,摇身成了使人起死回生的圣物,引得八方趋之若鹜。
唯独朱雀不曾随流俗而变,只是嘱托他切莫再轻易伤及自身。
冻原共祀将近,雪后初晴。
白殿的石砌红炉里柴火哔剥,朱雀端坐须弥座,在画案上铺开细白熟绢。
“城里的百姓成日念叨着神子长神子短的”,宫粼抱着羊羔窝在矮榻,手中已能像模像样地翻看志怪画本,漫声道,“可朱雀大人好像还没唤过我什么名字?”
对面那人平素披散的浓金长发高束,正是宫粼的手笔。
朱雀缓缓行笔,勾勒出宫粼森罗艳诡的眉眼:“你想我怎么称呼你?”
莲刹的老祭司曾与他隐晦提及宫粼出身月海,囿于真言圣讳,并未点破本相。
几只花色各异的狸奴跟雪豹幼崽挤在宫粼脚边,他略作思忖:“不知道。”说着扔下撒满奶渣的糌粑团子,“为什么要有名字呢?”
“通常都是父母起的。”朱雀先用淡色分染衣褶的明暗,再用石绿层层罩染,缓声解释,“多是寄托了爱意、期盼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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