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残壁。
潮润的天光晃得严禛的湛蓝眼瞳色泽虚幻,眉宇间压着的一重深沉忿火烧得愈发浓烈。
苍白蛇尾被黑曜石般的雀羽钉在积雪,宫粼尾尖猝然洇开一簇绵密的钝痛,酥麻顺着脊髓直冲颅顶,烫得他指尖微颤。
朱雀羽翼最柔软的郁金色翎绒,入肉虽没有血淋淋的撕裂,但仍旧威压千钧,这样价值连城的神羽,严禛居然尽数耗在了他的蛇尾。
“我在意。”
严禛俯身,裹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腹顺着下颌线收紧,施力掐住宫粼冷腻的脸颊,“我很在意,我甚至不想救青莲。”
“那颗圣心”,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就算有,也早被咬出了裂缝,摇摇欲坠。”
“……”
冰冷的瓦砾抵在腰腹,宫粼正欲继续调笑挑衅,话音涌到唇边却倏然一凝。
他忽然很受不了严禛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
就好像一座冷沉沉的休眠火山,岩浆熄灭的荒芜,无喜无怒,无波也无澜地凝视一件无可救药的朽物,引诱他堕落破戒的不净观。
于是宫粼心间的暗海也波涛翻涌。
“绿松石耳坠”的旧事再度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地反将一军,“朱雀大人想问什么?难不成又是青莲的父亲是谁吗?”
紧接着,千万重繁乱的心绪又决堤而下,不待严禛开腔,宫粼顿了顿,蓦地欺身凑近,湿凉吐息几乎扫过严禛的喉结道:“好啊,我为您介绍一下。”
严禛指尖霍地一停。
“青莲的父亲,是个让我恐惧的男人。”宫粼眼瞳一瞬不瞬地灼灼仰望着他,“恐惧他离去,恐惧他消亡,恐惧他不再是往昔高高在上的圣子,恐惧他不爱我。”
“这个答案,朱雀大人满意吗?”
寒雪缭乱的天际晕染出迷乱流彩,若隐若现地透出尘世的真容。
死寂般的静默间,焰火骤熄。
群蛇中一条漏网之鱼直扎进严禛的胸口,仿佛食肉的青莲,满瓣是血地洇在他的处刑庭制服。
山茶色的,桃糜色的,绀紫色的,血涸色的……从初生心脏的淡粉到濒死腐烂的深红,严禛任由蛇舌在胸膛喰吞咬嚼,血流如注。
宫粼瞳孔骤缩成一道细窄的缝,顾不得还嵌在鳞肉里的羽钉,蛇尾疾掠横扫,匆遽截断了暴动的蛇潮,挂在嘴边的敬称也在兵荒马乱的呼吸中忘记了:“……严禛!”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宫粼话到嘴边悬停须臾,终究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挤出一句:“……你是瞧不起我,有意放水吗?”
严禛犹似一尊木石之心的悲悯圣像,只是看着他慢慢道:“那我呢?”
宫粼愣住了。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你对我没有一点点感情吗?”
“在冻原,在神域,在霜山……当时我觉得,你是真的爱我。”严禛沾血的指尖沿着宫粼的侧脸虚虚滑过,声线低柔得几乎有点委屈,“实际上,你都没有动心过吗?”
“大荒灾祸你刺伤我,我不介怀,可是你听信了我与忉利天的那场‘婚约’”,郁蓝的眼珠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宫粼的脸,严禛目色沉静得宛若圣洁冰川,却裹满了浓稠的占有欲,“宫粼,我很介怀。”
新血浇灌白野,宫粼好似要被严禛拖拽着坠入永世无法脱身的烈池。
“既然如此,那你杀了我吧。”严禛轻声说,语气仿佛在呓语神圣悲悯的引魂经,“反正,你才是不在意。”
眼见严禛掌心居然自戕般钳住退却的蛇灵,尖齿横贯胸膛,宫粼心头猛地一跳,慌乱下本能地反扣住他的手腕,
少顷,他薄唇紧绷成一道生涩的窄痕,抬眼一字一顿开口。
“……难道你有爱我吗?”
细雪静幽幽地落在面颊,烧得宫粼蛇鳞落梅似的剥落淋漓。
“那日你用世子身份说,心上人佩绿松石耳坠,可我从未有过。”宫粼定定望着他,“放眼神域,也只有忉利天在四大王城时的伴生物是绿松石。”
“即便你们之间未曾有过婚约,那句话也绝非信口之言。”宫粼指缝都洇满了严禛汨汨流淌的鲜血,像握着一捧焰流,“倘若不是忉利天,又或许是哪个你在人间救助苍生时遇见的凡人?妖物?”
指尖划过严禛右侧肋胁的裂口,似乎空落落少了根骨头,宫粼声线突兀一断。
残春沉郁的湿绿色掩映雾障,日照透过云霭,横切出一线明净的熹微。
“宫粼。”
墨雨乌云般的垂天之翼笼覆,严禛蓦地长臂一伸攥住宫粼的腕骨,另一只手掌扣着宫粼的后腰将他托抱到腰间,翊羽悬空层层叠叠似莲瓣盛开,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巢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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