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将萎花放入花篓:“朝廷竟没过问?”
“没了影的多是孤苦无依的贫民,官老爷们哪顾得上?因而此事始终没闹大。”麝管家唏嘘一声,富态层叠的下巴也跟着晃了晃,“据闻沈少将军患有银内障,出身将门世家却无统兵之才,在太学时更是出了名的文弱,去岁他负伤归京静养,不曾想这一回重返疆场,竟脱胎换骨转了性,杀得远洲血流成河,人人都言他麾下聚了一众鬼魅似的兵卒,忠心耿耿,只听他驱使,还说他是——”
宫粼指尖一顿:“是什么?”
“说是龙神加身呐。”麝管家神色一凛,“眼下他受赏受封,官家连鹿鸣园都恩赏给了他,又接管了禁卫军,俨然扶摇直上,权势滔天了。”
宫粼若有所忖。
若要一这位新贵的真容,鹿鸣园不日便要大开樱桃宴,届时太学诸生俱会赴宴,凑巧世子殿下也在其中。
及至开宴这日,宫粼迤迤然去鹿鸣园为他的“继子”嘘寒问暖。
披襟台云雾缭绕,刚服过仙石散的高门子弟纷纷瞩目穿行庭间的一道殊色。
“世子殿下今朝离府匆促,朝食也未动过一口,不知现下可有用些茶点的兴致?”
亭间弈集,四曲漆屏后严禛垂眸看着手中的经卷孤本,墨氅垂袖深绣紫藤缠枝纹,花色由冷蓝渐入翠绿,袖内偶见雀羽青晕。
脚边还围着四五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一丁点都不怕人,宫粼刚落座便成群结队地围簇起来,蹭着他的脚踝。
听见宫粼的关怀,严禛头也没抬,腕骨一串珊瑚数珠随着翻书的动作晃动。
周遭不时有人投来玩味目光。
宫粼也不着急,只是静坐莞尔。
默了数息,严禛终于抬眼:“我不饿,你吃吧。”
闻言,宫粼还真不客气地挽袖揭开银里食盒。
严禛先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他周身的装束,冷青绿的细缎山茶与青焰织纹,袖幅宽而不坠,层叠内襦象牙白嵌着一线冷绛红,蝶影与蛇鳞藏在衣摆暗处。
不招摇,但也压根没把丧期规矩放在眼里。
……而且莫名跟严禛的衣裳颇为相宜。
略一停顿,严禛又扫了眼那一叠糯香黏软的狮蛮栗糕跟酒酿圆子。
满打满算全都是宫粼喜好的。
严禛:“。”
到底是给谁送吃的?
撞上严禛目不转睛的幽深视线,宫粼夷然自若地反客为主:“世子殿下在读什么呢?瞧着心事重重。”
原本宫粼是没指望对方会认真应答,只不过随意调笑一句。
然而严禛沉凝须臾,忽地开口:“书上说,予汝无间恶业,慈航不渡所爱,神祇造浮图塔,若救的是血脉至亲,便等同于救护自身,神威骤减,难以为继。”
他似是论道,又似是意有所指地望着宫粼:“血脉亲缘尚可依循规制,可爱欲纠葛,若论起教人执迷之深,兴许更甚于至亲骨肉。”
宫粼愣了愣,旋即好整以暇地一霎眼。
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傲气凌人的世子殿下是在参悟情关啊。
宫粼:“世子殿下是有心上人了?什么样的?”
严禛侧过脸在在他耳际停驻片刻,顿了顿才道:“他戴绿松石耳坠,很漂亮。”
半晌没再等到余音,宫粼眉尾一挑:“没了?世子殿下如此愁容,就是在揣度哪位佳人的心思?”
严禛出其不意地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来到廉京?”
他说的是一回事,宫粼理解的又是另一回事,只当世子殿下是在诘问改弦易辙的义兄莫非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宫粼托腮凝思,一晕灼然的璨金才下心间,又浮唇边。
少顷,他轻轻别过脸,只慵声道:“大抵是为了一段失散许久的旧缘。”
这话刚坠地,宫粼便觉对面的世子殿下形色骤冷,仿佛暗潮涌动的深湖霎时冻结。
尚未来得及细思,他的目光便被不远处碎步而过的一道身影攫住。
薄如蝉翼的皮肤,尖耳,死白的面庞点缀着淡樱色的唇瓣,仿佛剥皮剁碎流出的也是乳色汁液。
像是畏惧日光,宫粼眼风一扫,见他垂首不言,只在临台珠帘的阴影后杵着。
“令君也想养只月人怜奴逗逗趣吗?”披襟散发的男人绕过屏风,面若敷粉,宽袍下的肋骨却分明得一根根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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