忉利天闻声手腕一偏,盯着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孔, 有些晃神,旋即很快掩饰地垂下眼睫, 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到了俱利伽罗大人换药的时辰。”
琉璃光曾道:“若不及早攘除俱利伽罗体内的月海垢秽,稍有差池, 便会诸根凋殒,永堕迷津。”
初时忉利天并不知“换药”即是以琉璃光的枫枝入骨, 直至某日偶然窥破,才愕然惊觉每一回换药, 宫粼都形同经受地狱火刑。
而宫粼反倒早已习以为常。
神域恒静无波,宫粼待得发闷,惯爱溜去冥府消遣光阴,忘川彼岸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林蓊盛鲜红,森森白骨贪衔生前的一点虚妄幻影,彼此践踏,沉沦难渡。
枉死城游园宴的折子戏,重重朱楼上演着反目成仇剐骨还恩的唱段,凄绝淋漓。
鬼市阴森熙攘,萤火朦胧一线,如露如电,众鬼痴心豪赌求一张易逝的惑心皮囊,一出旖旎的镜花水月。
爱河欲海,死生不休。
不消几时,十方世界皆传放浪形骸的降阎魔明王终是高水流水遇知音,与月海邪物俱利伽罗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宫粼也因缘听闻那位新近受封明王尊位的朱雀大人,如何圣洁无私,又如何暴虐严明。
适逢诸天圣会大启,苍劲的古松喷薄瑞霭,雨散曼陀,初临神域宝殿的宫粼不躲不闪,遥遥对上严禛那对浓蓝的眼瞳。
浑然未觉,另一缕暗澜横流的目光也在凝视着他。
旧年神域之中,吒枳明王与爱染明王一持金刚宝弓,降伏魔障,一系如意宝珠索,摄取贪嗔,统御三时。
时间于祂们非流转之相,而是如实映照的卷轴,三世一如,刹那即永劫,不论溯洄昔世,抑或是横贯来日,悉在掌中。众生受困于先后因果的幻相,而祂们只需垂眸俯瞰,指尖展卷,便可拨转万物,往来于虚盈千载之间。
然而,伏摄双尊实不喜清净法缚,生性恣情极欲,浸淫极乐。
“那就是琉璃光明王的养子?瞧着……”吒枳明王双臂六眼,深蜜色的劲腰缀着金刚宝弓,颇有些站没站相地歪着头,缓缓眯起眼睛,“很是可口。”
好半晌没等到身侧的幼弟搭腔,他一转头,只见首髻歪戴狮子冠的爱染明王面容暖艳,宛若晚霞烧透天际,目不交睫地盯着背悬沉蓝焰轮孤峭肃杀的严禛,舔了舔嘴唇,鼻间轻快地哼笑一声。
“……是啊。”
此后伏摄双尊分头施展百般手段,只待将猎物诱入巫山云雨。
奈何宫粼与严禛一经照面便棋逢对手地锋芒相对,压根没有旁人插足的间隙。
爱染明王初次在一脸生人勿近的严禛跟前吃了闭门羹,当即左持金铃,右执五峰杵,三只法眼圆睁地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我?你确定?”
可若论神力威德,任他百般纠缠严禛也如须弥立海,遂只能气呼呼地铩羽而归,身缠五色花鬘缀满的宝石都晃得叮叮当当乱响,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战。
甫一踏入大雄宝殿,便见兄长顶着巴掌印迤迤然信步凯旋。
前夜切磋,宫粼一袭绛紫的襕袍,襟袖间散落着碎绿珠玉,吒枳明王引弓故意一箭擦过他的衣摆,唇角轻薄一扬:“这么漂亮的脸,别处我可下不去手。”
今朝听闻洞庭怪神深得宫粼青眼,又即刻威风凛凛地前去下战书,好险没将对方殴个半死。
如此周旋数载接连吃瘪,这两位尊神横行霸道惯了,非但不觉恼恨,反而愈发咂摸出些恣情极欲的征服意趣来。
琉璃光明王只作壁上观,一笑置之,平素神魂游离的香阴倒难得同忉利天同仇敌忾,但凡吒枳明王莅临,便称宫粼不得空。
倘若换作是爱染明王攀缠严禛,忉利天便会暗自倾囊相助。
时值人间咸宁八年,凶兽朱厌为祸繁盛京都,凡其现身,兵燹四起。
严禛降世除祟,琉璃光明王顺势托他携宫粼共理,他们也美其名曰随方济度,法驾翩然地跟了过去。
仲春月夜,宫粼假托玉京寺少卿之子的皮囊,落入软红尘世。
少卿虽是日后流芳千古的当朝才子,但彼时不过从五品,宫粼附身的那具身骨更是个一寒冬都没下过榻的病秧子,然而方至春末,淡粉白的桃花铺满阙庭御河,他已俨然成了国子监北苑旧都子弟的魁首。
盖因早年迁都的缘故,戍边的门阀世家与京都新贵历来势同水火,国子监也分为南北两苑,素有嫌隙。
是岁朱雀台击鞠会,长明灯漏夜不灭,万人空巷,如炽如烈,仿若将夜幕烫出一条金芒的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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