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禛面沉如水地压了压眼梢,略略一顿,才将余光从提灯离去的宫粼收回,侧身跟高染拉开一段距离,毫无诚意地淡声回了句:“我也怕鬼。”
高染:“……”
窗外冷森森的雪夜仿佛拉长又重叠了时间,像是旧梦重演,又像是重蹈覆辙。
宫粼失眠了。
初闻龙冢村的名字,某种异样的直觉便挥之不去,他疑心这里就是故地。
曾经他找到那伽的罹难之地。
合眼的刹那,红枫雨华般飞旋陨落,落入绀青琉璃镜地。
帝网垂珠,香象渡河,菩提圣林宝铃振起,宫粼的记忆也如实映照,沉入那片澄澈无碍的净域。
最初,宫粼是很信任琉璃光的。
因而当他发觉自己面对严禛愈发难以自持,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将对方拆骨入腹的渴切,他本能地去寻琉璃光求解。
畴昔宫粼究竟是如何于月海落难,他至今仍无从追索。只记得琉璃光将他接至身畔时,自己衰谢得尚不能化形,在一方映彻无秽的净域静养逾旬,才从一尾蜷缩的残鳞,变为幼弱的童子。
他遗失了早先的记忆,甚至连用双腿行走都忘了,只能从头来过稚拙地辨认万物所属的名相,直到发出的音节字正腔圆……地上蠕动的是长虫,盘结的是宝树枯根,沉珠般悬浮在清净法界中的光相,是诸天垂露。
琉璃光极有耐心,牵着他在金绳界道蹒跚,教他识字读音,替他将足尖踩皱的罗袜细细穿好,哪怕宫粼好奇地拽住他垂长的银发,琉璃光也只是垂眸浅笑,将一束鹤羽色的发尾递到他掌心,由着他肆意把玩。
彼时忉利天尚未成为琉璃光明王的三胁侍。
那日须弥山顶的圆生树横亘天宇,千百枝血枫敷荣吐蕊,犹胜一场红真珠雨坠落。
宫粼记得他伏在碎花缤纷的卧榻,枕着香阴白生生的臂膀,身后是小憩也搂着案卷不放的欢喜天,喃喃自语:“俱利伽罗大人……不能乱动佛灯……”
“为何?”
宫粼惯是禁忌越多越被勾起兴致的脾性。
欢喜天呼呼大睡,并不应答。
旁侧的香阴阖目歪了歪脑袋,稍作思忖:“听闻从前的左右胁侍——那两位日月菩萨,便是因窃取佛灯受了重惩,一个被打落凡尘永堕轮回,一个削骨隐名不知所踪。”
鸡鸣狗盗引来的遭际听得宫粼索然无味,于是就此作罢。
他略一翻身,荼白的尾梢自香阴身畔慵懒地游移开来,微挑起眉怪道:“你成日同我们黏在一处,又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旧闻?”
香阴也不睁眼,只唇边挂着雷打不动的笑意:“乾达婆的鼻子,最是能嗅到暗藏的秘辛,时机一到,它们自己就往我鼻子里钻。”
三小团沉酣的身影围拢在一起,鼻息交织。
忽而一抹暗色遮蔽了日光。
琉璃光端然落座于榻缘,一袭绀青天衣如止水流泻,覆过宫粼的颧颊,他指尖挑起一缕散乱的皎洁碎发,动作却在听见宫粼发问的一瞬兀地凝滞,随即又化作如常的抚弄。
“所以,这个名字是父亲为我取的吗?”宫粼扬起脸追问。
琉璃光嘴角噙着笑,温蔼颔首。
宫粼眼睫扇动:“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琉璃光轻缓地将指间雪发别至宫粼柔软的耳后。
天苑层林尽染,朱华繁盛,一枚红叶坠落在宫粼的瀑发。
“因为初见时”,琉璃光眼梢轻敛,嗓音温和得如浸水的绸缎,好似在吐露一个精心编织的秘密,“你就像冻原海水映照的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第70章 苦昼短
日月如梭。
转眼间, 忉利天承继帝释,复又跻身琉璃光明王胁侍之列,说是步步登天亦不为过, 诸般琐碎本不必亲力亲为, 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独揽了照料宫粼的差事。
八功德池檀香郁金, 澡雪濯垢。
忉利天膝跪于池畔, 手中一柄花鸟纹金篦梳理着垂坠的瀑发,梳齿拂过少年单薄的蝴蝶骨, 银鳞丹顶从他身侧游掠而过, 去时碎雨疏落,随波摆动间,归来已是一派丰满盛大的光, 少年也长成了馥丽的神姿。
“你瞧什么呢?”宫粼偏过脸颊, 一截纯白的蛇尾慵懒地探出晃了晃, 又隐入琉璃色的水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