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一幕幕细枝末节的光景轰然倾轧,撞入水波。
入秋后红枫荼蘼盛放,天文馆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攥着少年手指的宽掌慌乱甩开。
“班长?”几个夕林高中的学生惊讶地跟与他拉开距离的卫文谐挥手,“你也来看土星展览啊。”
初冬,少年踏过厚雪倾覆的巷口,身后时而响起隐秘的步履声,进入家门后,他贴近猫眼探看,却发现满目漆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像有人跟踪我,可能还进到家里了。”他拨通了男朋友的电话,手机那端的喧哗中先传来了费纪彦张扬的声音,“说好了六点,谭湛怎么还没到?”
春末阴云绵绵不断,公交车停在倚靠海岬的终点站,少年抬脚往筒子楼方向走去,被背着网球包的金发男生睡眼惺忪地喊住。
“能去你家吗?”金发男生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似乎还没够,“我坐过站了……不知道这是哪里。”
梅雨时节,刚经历了轻薄戏弄的少年褪下身穿的黑白女仆装,隔着一扇木门,听见金发男生兀地说:“你除了卫文谐没有喜欢的东西了吗?”
沉默片刻,少年套上浸透白兰地熏醉香气的宽松长袖:“……很多啊,我弟弟,筒子楼的邻居阿婆,养盆栽跟做标本的叔叔,每天画画的姐姐,其他的话……”似乎是回想起那场错过的天文馆展览,他顿了顿又道,“我喜欢土星。”
……
六月十三日。
漫长夏日午后的阳光经过透明玻璃穹顶,在水族箱投下一片片金箔般变幻的光斑,少年收到男朋友手机发来的“惊喜邀约”,如期而至。
映入眼帘的却是面色阴沉的谭湛。
“小时候,我养过一箱很漂亮的大蓝闪蝶,可是一不注意,它们就会飞走。”谭湛像在审判一件被玷污的所属物,将他堵在观景桥,古怪地笑了下,“后来我意识到,与其让自己每天为此提心吊胆,还不如一劳永逸”
“所以最后,我把它们全都倒进了放满水的浴缸。”
“只有那样”,谭湛平素的轻蔑嫌恶,变成了一种复杂晦暗的嫉恨,“它们才会永远留在该留的地方。”
少年迷惘又不安地朝后退去,手臂抵上冰凉的栏杆,“……什么意思?”
“是我小看你了。”谭湛逼近半步,声音气急败坏地阴恻恻道,“一边拴着卫文谐那只狗,一边还能在外面认新主人?玩得很开心吧?”
谭湛周身弥漫着淬了毒的毁灭欲,蓦地掐住少年的脖子,将他狠狠推进身后深长数米的观赏水箱。
……
纷纷扰扰的记忆碎屑宛如流风回雪。
那是短暂又乏善可陈的一生。
少年枉死得令人唏嘘,故此成为了魂化蝶,并未轮回转世,却也不曾有怨报怨。
他生来是个迟钝的槛外人,又死得太早。
养父作为造船厂的管理员,日日风吹雨打只为生计糊口,弟弟更是心智未开,不谙世事,从未有人教过他死生爱恨,于是朦朦胧胧地衣食住行,朦朦胧胧地按部就班,朦朦胧胧地活着,又朦朦胧胧地死去。
他对爱浑然无知,对恨也无从下手。
春夏秋冬,日复一日。
宝蓝色的蛱蝶静栖在窗棂,俯瞰作了伪证的同学跪地烧香拜佛,嘴里念叨着谭家有权有势,自己不敢得罪,恳求冤魂放过他。
初恋男友起初一切照旧,不久后终日恍惚,浑浑噩噩地闭门不出。
懵懂的弟弟走向涨潮的海面,所幸被邻居们及时发现,拉回了岸边。
流年易逝,最终蝶翅扑扇,少年又来到了冷冷清清的公墓,垂首浅啄一颗滚落在地的祭奠用的白桃。
令他不解的是,有位旧相识总会来到自己墓前,替他拭净墓碑,为他装点鲜花,摆上一堆做工精巧的土星模型。
一天,一个月,一岁又一岁。
死后的第十个年头,心头后知后觉的异样才像智齿初生,激荡起绵亘不绝的阵痛。
可这时,他甚至记不起对方的名字。
又过了些日子,那道身影也消失了,以至于釉蓝的鳞翅都黯淡颓靡了几分,隔壁死鬼的供桃也不啃了。
就在他想着旧相识去了哪里时,对方出现在了临近海面一座新砌的墓碑。
黑白遗照上的男人成熟倜傥,眉宇却浮现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底色。
这下蝶翼彻底蔫蔫地垂落,即便雨天,少年也不管不避地栖在那座墓碑,彷徨难离。
明明他早已死去,为什么又会痛苦得仿佛要再死一回呢?
年复一年,这日一缕迥异于尘世草木的幽香,蜿蜒缠绕住浸在泪河中的暗蓝蛱蝶。
“真是个傻孩子,”含笑的声音响起,“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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